残莲
血色池水在身后缓缓合拢,绝杀殿终年不散的怨戾如同有形锁链,徒劳地在浣浣身后拉扯,终究只能缓缓消散在潮湿崖底。
千百年扎根淤泥,一朝脱身,本该是庆贺突破桎梏、稳步踏向妖道的时刻,浣浣却只觉得浑身灵脉空空荡荡,四肢百骸一阵阵虚浮发飘。
方才渡给白衣少年那一缕仅存的仙力,是她身为莲仙时代最后的根骨。
仙力散尽,如同生生从魂魄剥离一块血肉。妖力尚且稚嫩不稳,原先平衡灵体的支点轰然崩塌,仙不仙妖不妖的违和感,前所未有地清晰浓烈。
浣浣驻足在天堑崖半山腰,回头望向深不见底的绝杀殿洞口。赤红瘴气源源不断自洞窟翻涌而上,如同永不干涸的血泪。她的灵识轻轻铺展出去,搜索两道熟悉气息。
蓝衣女子的灵力余韵一路向着东方绝尘而去,带着满身杀戮与无法磨灭的哀恸,早已远隔万水千山。
至于那名被她以仙力续命的白衣少年,生机勉强得以维系,魂魄依旧残破,此刻正陷入漫长昏睡,沉在血池底部,短期内难以苏醒。
浣浣并无等待相见的打算。
怜悯只是一时心绪,自祭仙台被抽魂断情之后,外物悲欢很难长久落在她心上。她伸出手掌,掌心轻轻摊开,一枚轻薄玉笺静静躺着,边角历经无数岁月摩挲,微微泛旧。
是当年符玦托人转交、缠绕重重仙咒的那道仙喻。
数百年来,她走到何处便带到何处。被困天宫门外时拿出来试过,囚禁天牢之时反复催动灵力冲击封印,在绝杀殿血池千年孤寂里,也曾借着怨气一次次尝试破解。封印纹络依旧致密牢固,如同一层无法捅破的隔膜,隔绝了她与符玦之间所有消息。
指尖缓缓拂过玉笺冰凉表面,尘封久远的记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那时她尚且居于天界僻静莲泽,还不曾遭遇家破人亡的劫难。
符玦总是一身素白衣衫,肌肤似上好暖玉雕琢而成,眉眼清冷淡漠,极少有多余神情。别的仙童嬉闹喧哗,唯有他常独自静坐云端调息,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浣浣从不在意他的冷淡,颠颠跑到他身边,絮絮叨叨说着美人爹爹新讲的凡间故事,叽叽喳喳像只永不停歇的雀鸟。
“符玦符玦,你说凡间的莲花精,真的能和书生相守一辈子吗?”
彼时浣浣仰着小脸,满眼憧憬。
符玦垂眸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凡尘情缘短暂,寿命不过数十寒暑,转瞬皆为尘土,不值得仙族上心。”
浣浣似懂非懂,小声嘟囔:“可是相伴在一起,应当很开心吧。”
符玦沉默片刻,玉一般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莲瓣,难得多说一句:“修仙者当斩断虚妄情爱,方能大道无滞。浣浣,你本源是先天莲,更该清心寡欲。”
那时她听不懂这番话里深藏的意味,只当符玦生性冷清,不懂得热闹温情。她依旧固执地将符玦当做唯一挚友,认定无论发生何事,这人都不会抛下自己。
后来天帝旨意降临,召他远赴西极求道。
离别那日云雾漫过莲泽,符玦站在水岸旁,望向遥遥天际,半晌才侧过头看向浣浣。
“九重天道严苛,你在此好生修行,勿要肆意妄为。待我学有所成,便归来寻你。”
浣浣牢牢记住这句承诺,日复一日等候。
谁能料到,一别之后,沧海桑田。娘亲获罪坠台,美人爹爹杳无音频,她沦为天界弃儿,再回头,等候之人遥遥无期,只剩下一道无法解读的仙喻。
浣浣收拢指尖,将玉笺妥帖收入衣襟深处。风自崖谷呼啸穿行,卷起她浅淡的衣袂。她如今化形的模样依旧是少女身形,容貌承袭莲族天生清丽,只是眼底褪去幼年鲜活热忱,蒙上一层淡淡的荒芜。
她沿着天堑崖蜿蜒山道缓慢向外行走,尚未彻底走出山谷范围,一道飘忽不定的虚影自乱石后方飘出,拦在她前路。
那是一头滞留此地百年的怨魂,长期受绝杀殿戾气滋养,神智混沌,感知到浣浣体内混杂的灵气与怨气,立刻发出尖利嘶吼。
“孽障!外来孽障闯入此地,夺此地怨气修行!”
“孽障。”
简简单单三个字钻入耳中,浣浣脚步骤然顿住。
好熟悉的称呼。
幼年在莲泽,一众仙童排挤她,便是这般张口孽障、妖精;后来娘亲获罪,流言四起,更多仙族私下如此议论;南天门外游荡的佛陀也曾隐晦暗示,天界数千年一出的孽障便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