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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013年8月31日,解除雷雨大风预警】

【2013年8月31日,解除雷雨大风预警】

年纪大了,伤口不容易好。

柳素琴在医务室呜呜嘤嘤地躺了快一个礼拜,总算能下地了。

离开医务室前,有狱警来问,说柳素琴的律师来探视,问她想不想见。女人躺在病床上,摆了摆手,先表示了拒绝,却又立马喊了“等一等”。

她轻声拜托我撕下日记本里的一页,写下抢劫犯狱友的服刑编号和姓名,再对折,递给了狱警,说麻烦转交给她的律师。

我不解地问她,难道你是要报复犯抢劫犯那女的?你在牢里,她也在牢里,外面的人和我们在两个世界,他们怕是管不到牢里发生的事。

柳素琴抓着我的手,缓缓挪下病床,说,先回监舍吧,这医务室睡得怪冷的。

把柳素琴扶回监舍的时候,抢劫犯的跟班怼在铁门边上吹口哨,喊着叫着,说,下次见了人记得要磕头,否则还能再挨打。抢劫犯的跟班由一人变四人,队伍扩大了,在监舍里的气焰更嚣张了。柳素琴像没听见似的,拍了拍我着扶她的手,意思是她自己能走。我放开她的胳膊,她自顾自地拐着没好全的腿脚,挪到了铁架床边。

诈骗犯狱友放下经书,看了看我,又瞧了瞧柳素琴,说,看来是佛祖开恩了,这么多人打一个都没打死,琴姐,你命大。卖成人用品的狱友依旧沉浸在霸总和暖男的怀抱,我怀疑她连柳素琴过去数日在不在监舍都未必知。

太阳斜照,到了下午集体前往活动大厅学习《宪法》的时间,柳素琴请了假,说腿脚不方便,没法去。我也顺带询问管教员,能否留在监舍照顾柳素琴。管教员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说,沈记者,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为人这么热心?《宪法》学习不是你最喜欢的么?你们两人每天嘀嘀咕咕的,不会是准备给我惹乱子吧。

“哪能呢?” 我讨好地笑了笑,说,“管教员,你没看那抢劫犯就盯着琴姐吗?狱友们都去学习了,监舍没人了,万一出个好歹,那才是给监区惹事,你说对不对?”

管教员嘀咕了句“也对”,批了柳素琴和我的请假条,再三训诫道,你们就在这里头呆着,门外也有人盯着,都别动歪脑筋。等同监舍的人回来教你们《宪法》知识,听明白了吗?

我连声允诺,看着管教员锁门走出监舍。一旁的柳素琴吃了消炎药,显然无力应对他人的训诫。她在我对面床躺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上方床板,等管教员的皮鞋声走远后,回复了我在医务室时的问话。

“沈记者,报复的方式有许多种,暴力是最低级的。这个道理我也是进来了才明白。你放心,我不是要报复抢劫的,我只是对她有些好奇。”

我撇了撇嘴,想开口提点柳素琴别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她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哪能比得上抢劫犯那伙人身强力壮?但转念一想,柳素琴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关系。只要她能给到我足够的素材信息,我也按照约定,把她说的给记录了,把该写稿子给出版了,我和她也就两清了。

坐在各自的床铺上,我盘着腿,单手托腮,对她调侃道,欸,我说你啊,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调查你女儿的案子的?你是不是打从心底里就没相信过警方?

监舍里的天光很暗,走廊外是寂静的。床架的阴影模糊了女人的五官,我看不清她的神情。

“我没有不相信,我只是厌倦了等待。”

柳素琴说,谢然留在饭桌上的午餐订金,成了卓青离开后的日子里,她每天睁眼闭眼,不得不去想的任务。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肉买菜,一开始做的是三菜一汤,谢然嫌花样太少,说刑警队里基本都是男人,他们消耗大,又加了订金,让柳素琴做四菜一汤,还必须保证有两道肉菜。一周七天,柳素琴不但得给他们安排食谱,周末还时常加班。有时候一个电话过来,她还得给警队做宵夜送过去,比她在夜市摊饼还忙。

谢然好像是故意的。她总在柳素琴送餐的时候,让刑警队的人在她面前作报告。柳素琴时常能听见关于柳月案件的进展。警队办公室里有块黑板,画的是案件的梳理图,上面写着卓青、赵锐和马顺的名字。还有两个名字,一个叫谭浩军,另一个叫钟智宇。柳素琴没问警方那两人是谁。那时的她相信,迟早有一天,会从谢然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事发半年后,也就是谢然电话叫柳素琴把柳月的遗体领回去的当天,柳素琴也去了警局。谢然不敢看她的眼睛。柳素琴问谢然,查出来了吗?是谁害了月儿?谢然说,琴姐,没有证据,我们不能抓人。

柳素琴抓起放在谢然办公桌面的午餐饭盒,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喊,是你们说一定能查出来的!我看你们每天都在查,荟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死了个人,那个人是我姑娘,那池塘离她的学校才两公里!你们这都查不到吗!

陆俊峰安抚着柳素琴,说,琴姐,你冷静点,谢队和我们都会继续查,没人说不查了。但你想想啊,柳月一个人在法医室呆得多冷啊,你也不想她在冰柜里一直冷着,对不对?

“那时候,你的心里有恨吗?” 我好奇道。

柳素琴说,恨,恨死了,看扫大街的都恨。

女儿出事后,柳素琴时常在想,老天是不是觉得没能给柳月一颗完整的心脏,又想着办法把她收回去缝缝补补了。家里的白墙上已经换上了新挂历,但旧的周海媚那版也还挂着。她翻着1999年的新历,翻到了五月三十号,看见数字底下标注了“宜安葬”。柳素琴决定把女儿的丧礼定在那一天。

出殡的当日,来了许多亲戚。有些人在她结婚时出现过,在一个小饭馆里摆的酒席,她和前夫摆了五桌。再一次见面就是在柳月的丧礼上。柳素琴看着来往的人,感觉不像亲戚,像地府里跳出来的黑白无常。平日里不见他们的人,柳月一死就都跳出来了。

前夫曹海文也来了,穿着黑色西装西裤,站在柳月的黑白遗照前放声大哭。他一边哭一边说,月儿啊,是爸对不住你。小时候的你多可爱啊。爸想你啊,月儿啊,你有想过爸爸吗?

曹海文一哭,柳素琴仿佛死灰复燃,身体里烧成一片。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抓着曹海文的头往地上摁。柳素琴拽着他的西装,又捶又打。她吼男人不是人。男人死死抓住柳素琴的手,对着一众亲戚喊道,你们看!这能不离婚吗?在女儿的灵堂前还能闹!要不是我走得快,我怕是跟那孩子一样,会被这样的女人耗没命!

亲戚们有拉的,有劝的。介绍柳素琴和曹海文认识的大姨抓着她的胳膊,说,阿琴啊,看在孩子出殡的份上,少吵两句吧。好歹她爸还是来了。孩子没了她爸庇佑,去下面也不得安生啊。柳素琴回过头,对上黑白相框里柳月的笑脸,忽然就安静了。柳素琴意识到,他们说得对,她要让女儿体体面面,干干净净的走。

遗体火化的时候,柳素琴跪在焚化间外头的蒲团上。这么大个姑娘,焚化炉一开一合,十八岁的孩子烧出来只剩一捧灰。她抱着骨灰盒,陶瓷做的,四方形。她走到墓xue前,亲手把骨灰盒放了下去。柳素琴看见殡仪馆的人一点点往里填土。他们一边填,天上一边下着雨。雨越下越大,她站在墓碑前不肯走。柳素琴知道那是女儿在哭。她不忿,她委屈,她在对她说,她不想死。

雨水打在柳月的墓碑上,柳素琴全身一泠。墓碑上的雨水像划痕,一道一道地在告诉她,可以不用等。如果警方暂时没有答案,老天也无法点破答案,那她是不是可以自己去找出答案?

柳素琴就那样想着,天上打过一记惊雷,她知道那是老天在点头。它在对她说,是该她履行作为母亲责任的时候了。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是我故意看不上柳素琴,只是她那种文化程度的人,还能比警方查得更深?

我对她说,琴姐,查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一个人,能查得出所以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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