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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013年10月8日,升温】

【2013年10月8日,升温】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

我那位娘里娘气又无所作为的律师,总算带来了一次好消息。

隔着会见室的玻璃墙,律师顶着中分短发,眯缝起双眼,通过地板砖厚度的眼镜片对我说,沈记者,恭喜你。你的上诉已被中级人民法院受理,新的证据材料也整理递交了,看样子,减刑并非没有希望。

我看着律师那泛着油光的苹果肌,第一次发现他骨子里还是有些许男子气概。再三道谢后,我喜滋滋地走向放风的操场,嘴里哼着歌,在柳素琴和诈骗犯狱友之间坐下。

“你们看对面那帮人的神情。我们那位新狱友还晕在医务室呢,她们那样子,简直一脸的小人得志。” 顺着诈骗犯狱友下巴扬起的方向望去,抢劫犯一行人站在操场对面的铁丝网边,正挑衅着朝我们看过来。

柳素琴见我翘着二郎腿,轻快哼着歌,奇怪道,沈记者,今天遇见什么好事了?我从没见你这么开心过。

诈骗犯狱友的耳朵也竖了起来。我清了清嗓子,拍了拍身上尘土,状作漫不经心地说,律师说我有机会减刑。能减刑就能早点出去了,不用被这鬼地方框着了。

许是听见我能减刑的消息羡慕嫉妒恨了,诈骗犯狱友撇了撇嘴,道,你们没觉得能一直呆在牢里也不错么?管吃管住,还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如果不是犯了重罪,还可以离监探亲,定期回家休息三五天。我倒觉得,有的人就适合呆在牢里一辈子。

人真是口是心非的动物。得不到的说不想要,得到了的又说不在乎。我懒得搭理诈骗犯的旁白,问柳素琴,琴姐,你在连渠的那些年,就没想过把一切都忘了,重新开始生活,再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柳素琴看向天边,扬起笑。笑容不苦,带着旧书翻开的潮味。她说,想过,也尝试过,但没人接得住她的人生。

到达连渠后的柳素琴,顺着名片上的人提供的地址,一路问,费了半天功夫,摸到了人才市场,总算看见了人堆中央的周小如。女人的年纪跟她差不多,烫着一头齐耳短发,叼着根牙签,坐在一群男人中间劈头盖脸地骂。

1999年,国企改制,数百万的工人下岗。他们堆在劳动力市场,举牌抗议。周晓如在男人堆里喊,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我们只要临时工!工资一个月一百三十元,你们爱干干,不爱干就走!

人群里有人大喊道,你们把工钱压这么低,还让不让人活了!周晓如的嗓门更大,仰着脖子,摇晃着头毛叫得更凶,你将佛老个撒!有本事找你们厂子领导去,别在我这里吵!是不是还嫌我不够烦!柳素琴被人群推搡着,站不稳,半摔在周晓如面前的桌子上,举起手,对女人说,我干!什么活我都干!

周晓如看都没看柳素琴一眼,说,先交钱。介绍一个工作两百元,入职一个月后再缴两百。这是介绍费,身份证拿出来登记一下。柳素琴吓了一跳,顾不得旁边人的推挤,说,那不是一共要缴四百元?介绍费怎么这么贵?你这里是正规机构吗?你还没说你介绍的工作在哪里,干什么。

这时候,周晓如终于擡眼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柳素琴,说,大姐,你哪来的?行情都不知道还来找工?柳素琴说,我是岭南那片上来的。刚来,不知道情况,还请您别见怪。周晓如咬了咬牙签,说,最近怎么回事?不都是南下找工的多,怎么都跑回这来了。这次招聘临时工的是连渠纺织厂,厂里改制,把老人都给赶走了,想找批新人先顶上。

柳素琴问她,那厂子里包吃包住吗?周晓如嫌她问多了,不耐烦道,包吃不包住。欸,我说大姐你到底干不干,你不要我可给别人了。在人群嘈杂的喊叫声中,柳素琴在找工的申请表上填写了自己的名字。三天后,她跟着上班的人潮,走进了连渠纺织厂的大门。

刚到连渠的大半年,柳素琴没给荟城的熟人们联系。等在厂里安顿好了,工作内容也上手了,她才给谢然的办公室去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陆俊峰。小伙子听到她的声音,差点哭了。

陆俊峰说,琴姐,你去哪了都不说一声。我和谢队以为你失踪了,都在失踪人口报案系统里找你了。柳素琴告诉陆俊峰,连渠这边有亲戚给她介绍了个活,她北上稳工了。行李收拾得急,就没来得及说。寒暄了几句后,陆俊峰告诉她,他们没想到赵锐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了。柳素琴问,小陆,赵锐是哪里人。陆俊峰说了个地名,叫雾山县。挂了电话的那晚,柳素琴在当地的新华书店找了副地图,查了雾山县的位置。那里离连渠很近,就在连渠的东南角方向。

“琴姐,你不会是连渠还没摸透,又跑雾山县去了吧?” 我惊道。想不到这柳素琴看起来体格单薄,胆子却是很大。独自一人追去了西北,脚跟都没站稳,饭都没吃饱,脑子里只有查案。

柳素琴说,沈记者,我做事还是有分寸的。虽然心里有这个想法,但比起连渠,雾山更是人生地不熟。何况,我总觉得阿黑的笔记本里圈起“连渠”不会没有原因。

进入纺织厂后,柳素琴最开始做的是浆纱工,负责给纱线涂浆料。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上六天休一天。她在厂子边上找了个单人间住着,一个月四十元。里头放了一张床,一个餐桌,还有两张板凳。她经常累到回家倒头就睡。

厂子里的食堂柳素琴吃不惯,饭菜太辣了。平常,她早上起来后,把中午的饭做了,用铁饭盒装着带去厂里。晚饭有时她在食堂对付着吃,问炒菜师傅要点酱油淋在白饭上,也能吃下去。头两年她觉得苦,后面慢慢地也就习惯了。逐渐地,她和厂子里的人也熟络了,被调配至检验布料的岗位,工作轻松了些。

纺织厂里基本都是女工,年轻人也多,大都是周边村镇读不下去书的,被招进厂里工作。当时,厂里有个副厂长,姓马,总跑柳素琴的工位附近转悠。她那人反应慢,以为马副厂长是在检查大家的工作,没往深了想。

过了好几个月,有个叫品蓝的同事,凑过去跟柳素琴说,马副厂长也是离婚的,孩子给前妻了,现在也是单身一人,还说他对柳素琴有意思。柳素琴没把同事的话放心上,总感觉是同事想多了。有天中午,马副厂长看见柳素琴一个人在车间角落里吃饭,走到她身边给了她一张电影票。电影票上印的片名叫《干柴烈火》,是香港片。马副厂长问柳素琴,阿琴,晚上八点半,想去看电影嘛?

柳素琴把电影票接了过去,心里又惊又慌。上一次看电影还是和柳月她爸,刚结婚那阵子。她没想到马副厂长的心思还真被同事给说中了。

听到这里,我也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然后呢?琴姐你赴约了吗?我感觉马副厂长不错,琴姐你能搞定他。” 我赶紧追着问。

柳素琴说,拿着那张电影票,犹豫到最后一刻,她还是去了。

“沈记者,《干柴烈火》那部电影很好看。但看完后,我就再没有时间回味里头的情节了。”

“看完电影的第二天,厂子就出事了。那位叫品蓝的同事,在我看电影的时候,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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