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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2013年12月04日,大雨】

【2013年12月04日,大雨】

他妈的,这清扫淋浴间的活干了三天还没干完!

我们监舍所在的楼层,一共有两个淋浴间。管教员见柳素琴和新狱友把东边的淋浴间里里外外擦得锃亮,表扬了一番,说,那你们再花点时间,把整栋楼剩下的七个淋浴间都给擦了吧。管教员用下巴指了指卖成人用品的狱友,开恩道,你脚上扎钉了,就别干活了,坐在轮椅上监工。其它人好好干,小品也别忘了排。淋浴间地方足够大,随便你们用。对了,市领导们要回家过节,元旦汇演提前到这个月十五号了。你们都要好好表现啊,不要让我们监狱长失望!

听了管教员的话,我和诈骗犯狱友气得一屁股坐在水磨石地面,怨怼地瞪着柳素琴。

“你说说你!干什么不好,偏要干抢劫犯的活!这下好了吧,你自己受罪就算了,还连累着大伙和你一起受罪。这下小品是不用排了,都花时间擦地算了。” 诈骗犯狱友擡起手,指着柳素琴喊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如果不是琴姐,还不知道抢劫的要怎么使坏接着整我们。再说了,琴姐也不可能提前知道管教员接下来的指示安排啊。诈骗的,你这话也太冤枉人了。” 新狱友俨然已经与柳素琴站在同一战线。

柳素琴在水桶里洗着抹布,擡起头,看向我和诈骗的,说,你们放心。我自己揽下的活自己担。剩下七个淋浴间,我来擦。你们只管排练。反正我的台词少,也好记。到时候上台了保证不耽误大家演出。

我双手叉腰,仰头望向发霉的天花板,大叹一口气。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算是明白了,柳素琴这人就爱吃点犯不着的苦,甚至还有些乐在其中。我揉了揉眉心,说,就这样吧。该背台词的背台词,该擦地的擦地,该养伤的养伤。离十五号还有一段时间,先把演出扛过去再说。

我们跟着狱警,提着水桶,在各个楼层的淋浴间像丧家犬般轮转。其他监舍的狱友看见我们,不是投来同情的目光,就是憋不住地开口嘲讽。我深吸一口气,感到柳素琴弯下的是属于同监舍五人的脊梁骨,倍感屈辱。

为了消解自身的烦闷,与柳素琴的对话,已然成了对我而言最轻松的宽慰剂。

说来也怪,明明是她求着我做案件记录,如今,我却比她更积极。不过,说到底,我也不做她想,只求将来能把书稿顺利出版就好。

拿着抹布站在柳素琴身边,我开口催促她继续讲述在金百丽三楼看见的秘事。我问她,那个被吊在空中的姑娘当时还在喘气吗?你进去那个房间的时候,她不会是死了吧?

柳素琴抹着瓷砖墙面,说,没死,到现在都还活着呢。

柳素琴说,金百丽三楼房间里的男男女女,像折断翅膀,掉落地狱的天使。他们都很年轻,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柳素琴拍醒他们的时候,他们睁开迷离睡眼,反问柳素琴,这是哪里?

柳素琴和另一位清洁工一起站上茶几,先是把吊在空中的女孩放了下来。

女孩身上被绳子捆绑的地方已经发紫。她的眼睛被黑布蒙着,貌似失去了意识。柳素琴拿手去探她的鼻息,发现还有气,赶忙把她身上打了绳结的地方都解开,拿了块毯子给她包上。柳素琴叫另一个搞卫生的拿了瓶矿泉水,往女孩的嘴边轻轻灌了点,拍着对方的脸说,姑娘,你醒醒!

刻着天使的大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打开,“砰”地一声,是水哥走了进来。水哥环视一圈,走到柳素琴身边,抢过她手里的矿泉水瓶,把水尽数泼洒在女孩的脸上。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冷水浇醒,惶恐地睁开双眼,张大嘴巴,浑身发抖地看着柳素琴,想说话又不敢说,只一个劲地流眼泪。

“动作快点!马上都给我从地上滚起来!宇总要来了!呆会看见你们一个两个的蠢样,不得把你们全部赶出去!” 水哥擡起脚,一个个踹着地下的男男女女们。所有人像被电击一般,从房间的四处弹簧跳起,踉踉跄跄,捡起地上不知是谁的衣物,遮掩着身上的敏感部位,一个接一个在水哥的吼叫声中,仓皇逃出金铁门。

柳素琴低着头,扶起女孩,也想跟着出去。娟姐对着柳素琴的方向大喊一声,欸!那个搞卫生的!你得留下来啊,没见到这地板有多脏吗?难道你是想让我来擦吗?

柳素琴回头应声道,娟姐,我把她带去二楼,马上就回来。她站不住了,刚才都尿了。

娟姐嫌弃地摆了摆手,说,快走,快走!你记得呆会上来啊,别故意偷懒啊!

得到许可的柳素琴赶忙抓起女孩的手臂,走向通往低一层的阶梯。柳素琴把女孩带进她平时吃午饭的休息间,让女孩坐在凳子上,先缓一缓,还给对方拿了套干净的清洁员工服。她对女孩说,我现在没法带你出去。如果你觉得自己的腿脚有力了,穿上衣服,先跑,今天先离开这个地方。

柳素琴说,第一次进入三楼包房的她,只觉得大脑中洪水漫天。过度冲击的人体画面,满屋的肮脏呕吐物,衣服内裤,柳素琴还得多次进出,把房间内的一切肮脏清扫干净。她一边打扫着,一边忍着强烈的反胃感,不让自己当场吐出来。

等柳素琴回到休息间的时候,女孩已经消失了,连个电话号码都没留下。

柳素琴说,自打她进入过三楼后,娟姐才开始叫她“阿琴”。三楼负责接待贵客,点餐端酒,打扫清洁的都是指定人员。水哥把他允许进入三楼的员工都叫做“顶楼的人”。

等过了约莫一周左右,某个周五的夜晚,柳素琴又一次在金百丽见到了那天被绑在空中的女孩。

女孩巴掌大的脸上画着浓妆,头发卷成不符合她年纪的大波浪,低着头站在水哥跟前。无论水哥怎么骂,她都不说话。

“维尼,你是不是想死啊!怎么不接电话啊!宇总点了名要见你,怎么就这么难呢?”

“你是比别人都金贵是不是?之前不是你求着我说要去三楼的吗?怎么,现在反悔了?”

“维尼,你不要给脸不要脸。至少再来五次,听见没有?五次以后,你们欠公司的钱,我会帮你去说。不要给你机会不知好啊。”

等水哥离开后,柳素琴从空置的二楼包厢走了出来,把女孩拉进了厕所里。

“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他们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嫌受得不够吗?”

女孩擡起头,对上柳素琴的双眼里噙满泪水。柳素琴第一次看清女孩的脸庞,第一次注意到女孩的皮肤苍白得如同玻璃纸,仿佛一碰就碎。

那个叫维尼的女孩看着柳素琴说,她没办法,她必须回到金百丽,必须走进三楼的那扇金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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