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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2013年8月18日,特大暴雨】

【2013年8月18日,特大暴雨】

吴远宗回邮件了。

看着那黑白字符,我握着鼠标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邮件里只有寥寥数语。他用简短的词句向我提出了三个条件:一,柳素琴告知我的案件细节,我不得隐瞒,他必须与我同步知晓。二,如果他协助我出版书稿,他必须作为联合作者署名。三,如果该书稿出版后产生负面影响,我必须全权负责,并在“前言”部分告知读者,出版该书稿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而他仅仅是出于好意帮忙。

没想到两年不见,吴远宗把报社总编吃人不吐骨头的习惯学了个遍。

我愤怒地在键盘上敲下骂他猪狗不如的话语,电脑屏幕里仿佛印出对面那张好处吃尽的嘴脸。但在暴怒过后,我明白他提出的条件我不得不从,谁叫我活该成了阶下囚,连写书查证的工作都需要他帮忙。

把骂人的段落逐字删除后,我给吴远宗发送了只写着“同意”二字的回复,随即关机电脑,跟着狱友们的列队,回到活动大厅,在柳素琴身边的位置,皱着眉头坐了下来。

岭南夏季的雨像是不会停。窗外的暴雨如瀑布般持续滚落,活动大厅里的罪人们三五成群,拿着板凳围坐成小圈,声音时大时小地在谣传着拐卖犯狱友行刑的状况。

声音最大的还属诈骗犯狱友。她挺着短小身板,在板凳中间端坐着,音调起伏如同亲临现场。诈骗犯狱友撑大着眼,说,你们都不知道吗?那卖孩子的,行刑前还有别的想法,竟然还敢提出来。众狱友把板凳挪近,纷纷问道,她怎么敢啊?她说什么了?

诈骗犯狱友乜了眼众人,摸了摸鼻头,得意地说,这都是不可外传的消息。那卖孩子的问准备对她行刑的法警,说,还能不能再见她儿子一面。你们猜怎么着?还是我们法警心眼好,忍着没告诉她,行刑前一个礼拜,早通知她家里人来见她最后一面,据说她儿子接起电话,听完她行刑的日期后,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她卖了那么多孩子,早把亲缘给卖没了,儿子躲她都躲不及,还指望孩子能念着她,真是大笑话。有人插嘴道,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妈,走之前见一面也是应该的吧。诈骗犯狱友古怪地看了眼那人,说,谁会念着给自家抹黑的亲人?哪怕是自己的亲妈亲爸,没主动说出断绝关系就不错了。

我撇了撇嘴,却也不得不承认诈骗犯狱友说得在理。女子监狱里有不少狱友已为人母,但往往得住上两三年,亲人们逐渐不再探视,甚至失联,才得以意识到自己的罪行对家庭,尤其是对孩子的影响。她们提起孩子时,一开始是笑的,但嘴角很快又倒挂下去,一圈人坐在一起,陷入沉默不语。不过,柳素琴与她们不同。提起死去的女儿,柳素琴毫无抗拒,甚至显得十分平静。

柳素琴没有加入众狱友对拐卖犯的讨论。她只是蓦然地望着窗外,注视着雨水顺窗沿而下,忽地对我开口道,她被警方带到池塘边认尸的那天也下着雨。柳素琴当年认尸的情形,我自然最为好奇。但要让一位母亲细细回忆女儿的遇害现场,也着实叫人于心不忍。眼下她主动提起,我心中狂喜,也就着她的话尾问了下去,叫她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她记忆中的一切。

1998年11月20号早上九点,柳素琴的家里进了两个警察。女的叫谢然,是荟城刑警队副队长。谢然身后跟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比卓青高半个头,很精瘦,穿着件黑色皮夹克,胡子剃得干净,留着寸头,还有一对招风耳,看着很精神。

小伙叫陆俊峰,柳素琴叫他小陆,人是在省城读完书后,被分配到荟城的。小陆是湖南人,吃不惯粤菜,主要是粤菜不够辣,他吃不出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然和陆俊峰两人站在柳素琴面前,叫她去认尸。有一瞬间,柳素琴觉得他俩不是警察,是死神。

警察进了家门后,谢然问柳素琴,你女儿昨晚回家了吗?警方在靠近郊外的池塘里捞起一个人,问她可否愿意与他们走一趟。

柳素琴印象中的谢然,语速比较慢,人也很温和。她认为警局领导派谢然来做家属的沟通工作也有这层原因。谢然说那番话的时候,柳素琴的脑子已经僵了。当时的柳素琴一跪跪在了地上,谢然和陆俊峰一人一只手,撑住了她。柳素琴说,沈记者,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种感受,想哭,但哭不出来,喉咙间塞着块石头,又疼又堵。我感到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身体里也有气在胀,但就是一点声音发不出。

随后,谢然和陆俊峰把柳素琴扶上了警车。车开往池塘的一路上,她觉得特别冷。明明人是坐在车里的,却像是脱光了,在冰天雪地里面走。柳素琴抓着卓青的手,发现卓青也在抖,他的嘴唇都白了,眼眶像染了血。谢然在车里问卓青,他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卓青说,昨晚被人打了,应该是用砖头敲的。卓青说完话后,车里就没人再说话了。讲到这里,柳素琴叹了口气,眼睛又望向了窗外,轻声补充了句,开往池塘的那一路比她去黄泉路的时间还要长。

“到达事发现场后,你就看到柳月了?你还能想起她当时的样子吗?” 我问柳素琴。

柳素琴没看我,也没答话。她停顿了约有十来分钟之久。我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如果你觉得难受,我们也可以跳过这个问题。柳素琴摇了摇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到达事发现场的柳素琴不敢下车。她说,她害怕。柳素琴抓着卓青说,要不我们回家吧,月儿估计已经在家里等我了。卓青没应柳素琴的话。谢然把车门打开了,对柳素琴说,你下来吧,我陪着你。柳素琴知道这是她不得不去了。

下了车后,柳素琴的身上没气力,是谢然撑着她的。她看见池塘边围着一圈人,都是警察。有穿便衣的,有穿制服的,没一张她认识的脸。不远处还有围观的人。但现场被隔离了起来,围观的人走不近。

柳月出事的地点,只要见过一次,绝不会忘。那是一处池塘边。边上种着棵歪脖子柳树。树是拦腰扭曲着歪向池塘生长,柳树枝垂在湖面上。夏天晚上的时候,远看那棵柳树像弯下腰洗头的女人。池塘附近有乙烯厂和印刷厂,还有乙烯厂的宿舍楼。1998年11月,宿舍楼还没建好,工人们白天施工,到夜里也都下工休息了,宿舍楼里没人。

柳素琴半拖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上前。天上下着小雨,警察自动地让出一条道。她看见那条道的尽头盖着块白布,有只手露在外面。她说,她一看见那只手就哭了。那就是柳月的手。女儿的手不像她的是枯瘦的,没肉的,女儿的手像她爸,手心手背都是肉,指关节也是滚圆的,亲戚们都说柳月的手是招财手。

柳素琴看见白布底下的那只手,大脑中一片漆黑,下意识地朝着白布扑了过去。她隔着白布摸,眼睛鼻子嘴巴,像摸着稀世的珍宝。有人把白布拉开,她看见了柳月的脸,但很快又看不见了。她说,眼前都是雾,擦了,雾又起来了。

柳素琴听见卓青在她身边跪下,抱着柳月的身子,叫着她的名字。卓青的嗓子哑了,他是吼出来的。他说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忘记,也不该叫柳月去池塘边等他。有人把柳素琴和卓青分别从柳月身上拉开。谢然说要带柳月回警局,法医要验尸。柳素琴和卓青又被带上了警车,被谢然他们送回了家。但警方留在家里,没走,开始询问昨天柳月出门前的情况。

柳素琴说,她一直在哭,卓青也在哭。谢然是有耐心的。她见柳素琴一句话听不进去,陪了她很久。有邻居敲门,问是不是出事了,被陆俊峰赶了回去。柳素琴和卓青坐在客厅,客厅明明是朝南的,是屋子里日光最足的地方,她却看不见光,眼前都是黑的。瓷砖映出家具的影子,她看着像炼狱里的火。它们一边烧,一边看着她笑。

隐约之间,柳素琴听见谢然问卓青,说,刚才你说都是你的错,是你叫柳月在池塘边等你,那是什么意思。卓青一口气喘不上来,断断续续地应道,因为今天是琴姨的生日。

柳素琴猛然擡头看向墙上的挂历。那年挂历上的女明星叫周海媚。她在挂历里笑。十一月二十号的方格被红圈圈了起来,是柳月画的。

那天是柳素琴的四十二岁生日。

谁能想到,她的生日,从此往后,会与她女儿的祭日,生死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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