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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7 渐行渐远

放下电话,蘑菇的心理压力来了。

这回,蒋澄思帮的是多大的忙,她心里面明白,一声不吭不是她的作风。她思前想后,发了一封邮件道谢,还顺带邀请他共进晚餐。反正她的意思到了,来不来是他的事。

收到回复的时候,蘑菇意识到自己脑子是被门板夹了,这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她又不得不开始预订餐厅。当晚附近的高档餐厅几乎都被订满了,除了一个贵得令人咋舌的中餐厅。经历过这一次,蘑菇是深刻体会到爸爸那句话了——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所以,她眼都不眨一下就订了。

晚餐约的是八点,蘑菇提前过去打点。可到那儿一看,那餐位挨着门口,她连忙要求换桌,但服务员傲慢地说没位置了。

蒋澄思是按时到的,蘑菇已经把菜点好了。她又解释由于预订晚了,才没有好的位置。

没想到那餐厅经理瞬间过来了,毕恭毕敬地道:“蒋总,您怎么坐这儿啊?赶紧里边请。”转身嘱咐服务员马上将餐位换到里头的包间。

蒋澄思将西服脱下搭在椅背上,摆摆手示意不用了。

趁着蒋澄思出去接电话的工夫,那经理又凑上来:“蒋总是我们这儿的贵宾,我刚看了一下您点的菜,都不像是他爱吃的。”

蘑菇一听:“那还能不能换?”

“换什么?我们直接送就可以了。”

那经理又守在旁边,亲自上菜分菜,一会儿一句:“这是西湖酥鱼,我们的新菜,蒋总您尝尝。”“今天这生蚝特新鲜,让厨房给做了清蒸,蒋总您试试。”导致两人坐下后,都没能说一句完整的话。

终于,蒋澄思发话:“我们自己来就可以了。”

那经理也是会察言观色的人:“那好,有事随时叫我。”

“你经常来这里吃饭吗?”蘑菇轻松了不少。方才两个人吃饭,三个人伺候着,她真的好不自在。

“偶尔有商务宴请会来。”

“早知道就不点菜了,直接吃送的就好。”蘑菇只点了四个菜,餐厅却送了八个菜,满满一桌都放不下,还用到了助餐台。

蒋澄思笑了,又见她神采奕奕,与几天前黯然的样子截然不同:“事情都解决了?”

蘑菇连忙点头:“对了,律师费是多少?我给你转过去吧。”

“没关系,徐律师每年收我这么多钱,办这点事算什么。”

“一码归一码,你还是把账号给我吧,我真过意不去。”蘑菇还是坚持。

蒋澄思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就当欠我一个人情吧。”

其实给不给钱,这人情都已经欠下了,蘑菇只能顺着说:“那好吧。”

接下来的气氛有点尴尬,蘑菇没话找话:“你看要不要上点酒?”

“好啊。”

这人不是喝酒能免则免吗?她也只是客气问一下而已。

于是,经理取了一瓶红酒过来,给两人过目后就开封了。蘑菇的心直滴血,这饭已经不便宜了,这酒更是。

随后,蒋澄思又问了一下工作上的事,蘑菇一一作答了。

私下的他平易近人,蘑菇见他心情不错,遂开起玩笑:“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服务员都看着你?”

旁边常有三三两两的服务员走过,无一不对他们行注目礼。虽然他只身穿淡蓝色的衬衫,但也别有一番英挺俊朗。

“没准是在看你。”蒋澄思笑说。

“我?”蘑菇下意识摸了摸脸蛋,旋即又恭维道,“你长得这么帅,会不会有困扰?”

“还好吧,刚进公司时会经常被认为是公关部的。”

“大家都以为你是偶像派,但其实你是实力派,对不对?”

蒋澄思露出与其身份不相称的青涩的笑脸,配合地点点头。

“那现在还会吗?”

“现在倒不会了。”

蘑菇想想也知道,现在的财经杂志和报刊经常报道蒋某人,名声在外,这样的误解自然少了。

这时,餐厅的音乐换成了《婚礼进行曲》,旁边的餐桌响起了掌声,蘑菇应声看过去,原来有一个男的捧着鲜花和戒指,单膝下跪求婚。

她被感动了,久久注视着:“步入一段婚姻真的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又或者很多很多的钱。”蒋澄思只看一眼就回过头。

蘑菇也注意到,男方已经上了年纪,起码四十岁了,女方是才二十岁出头的妙龄少女,但愿不是金钱婚姻。

“但是我真做不到呢。”蘑菇自发感叹。

“为什么你做不到?”蒋澄思顺着问。

“想想一辈子都在自己不爱的人身边醒来,是件多么可悲的事。”

蒋澄思神色微变,酒杯已经放到嘴边,又举了起来:“Cheers(干杯).”

“Forwhat(为什么)?”蘑菇也配合地举杯。

“Yourloveismorepurethanme(你爱得比我纯粹).”

蘑菇听得不太真切,也不好细问,又换了个话题:“我想请教一下成功的秘诀。”

“我还不算成功。”

“对我来说,你就是了。”

蒋澄思略一沉吟:“低头做事,抬头看路。”

这八个字果然精辟,蒋某人做事是无懈可击,做人更是个中好手,蘑菇暗自佩服。

两人有说有笑,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到结账时,蒋澄思jiāo代记在他账上,蘑菇坚决不让,那经理当然是听蒋澄思的。

“让你请我吃饭,存心han碜我不是?”蒋澄思笑说。

两人出了餐厅,正好遇见项维陪着一位外国客人。项维看见两人直皱眉头,各自han暄后告别。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突然“砰”一声巨响,强大的冲击力让蘑菇的身体瞬间向后仰再反弹向前倾,幸好蒋澄思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肩,不然她的头就撞上前椅背了。

司机老王低咒一句,转过身说:“蒋总,看来是被追尾了。我下车看看。”

“你没事吧?”蒋澄思拍了拍蘑菇的肩。

蘑菇摇摇头,捂着xiōng口喘息。

不一会儿,老王回到车上对蒋澄思说:“车损挺严重的,我叫一辆车过来送您。”

“不用了,也没多远,我们走回去吧。”

这天的夜晚,没有月亮,却细雨绵绵,雨丝又密又轻,让人听不到淅淅沥沥的响声。蘑菇撑开雨伞,走近蒋澄思。

“这雨不大,不用挡我。”他说。

“春雨绵绵易伤身,你没听过吗?”蘑菇执意为他遮挡。

“哪儿来这么奇怪的说法?”他轻笑。

“我妈说的,春雨湿气重,最容易导致人生病。”蘑菇理所当然地问,“你妈没和你说过吗?还是北方就没这……”

“我没有妈妈。”他说得轻快。

本是个欢快的话题,突然就沉重起来。蘑菇连忙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他笑说。

虽然他这么说,但她还是内疚的。蘑菇成长于幸福的家庭,不但是父母,爷爷nǎinǎi、外公外婆全都健在,最听不得见不得身边这种至亲离去的事。读初中的时候,同桌男生的nǎinǎi去世,她哭得比人家还伤心。

两人并排走着,她斜睨他一眼,心情复杂,说不出是怜是悯。没想到这么一个在杂志封面上风光无限的人,这么一个在谈判桌上所向披靡的人,这么一个前途无可限量的人,却没有了妈妈,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大抵如此。

明明是他没有妈妈,却见蘑菇愁眉苦脸的样子,蒋澄思心中自觉好笑,反过来宽慰她几句。

“那你小时候过得怎样?你爸爸对你好吗?”这话一出口,蘑菇又后悔了,万一他连爸爸都没有呢?

“还好吧,就是家里穷,过得艰苦些。”

“那你是怎么长大的?”蘑菇听着心都酸了。

“吃米饭啊。”

见她终于笑了,他嘴角也微微上扬,富人区的路灯每十五米一盏,明亮的灯光沿着笔直的大道绵延开去,前面路口左转就到家了,他却情愿天长地久地走下去……

包子得知对方撤诉之后,显得十分平静,反而问道:“你是怎么认识徐律师的?”

“我同事介绍的。”蘑菇轻描淡写地说,“怎么了?”

“我在大学的时候听过他的讲座。”包子说,“他是国内排名第一的律所的大合伙人,所以,即使给钱也不一定能请得动他来处理这些小案件。你同事还是挺厉害的嘛。”包子看向蘑菇。

蘑菇笑了笑:“我们公司卧虎藏龙,牛人多了去了,事情解决了就好。”

春天是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的季节,蘑菇也注意到身边有缘人爱情的萌芽。首先是林庭和雨涵,自从两人前往韩国出差半个月后,举止言行都有了微妙的变化——林庭不再挤对蒋某人,雨涵也不再抗拒林庭了。其次是明达和绫香,刚开始蘑菇没有察觉,直到那次绫香关心起包子的情况,蘑菇自问没有和她提过包子的事,正奇怪她是怎么知道的。细问之下,原来是明达透露的。

“你们到哪一步了?”蘑菇若有所指。

“你说什么啊?就平常朋友吃个饭聊聊天。”绫香不屑。

“好现象,一般都是从吃饭聊天开始的。”蘑菇煞有其事地说。

“拜托你想点正经的行吗?”

“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就对号入座了。”

最让蘑菇郁闷的是,萧河和盈盈这一对居然没有萌芽。自盈盈分手后,萧河的攻势已经很明显了,但盈盈还是不为所动,这让蘑菇无从劝起,只能感慨爱情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包子生日恰逢蘑菇出差,她没法陪他庆祝,不过礼物蘑菇已经提前准备好,是一块欧米茄男表,之前绫香去法国度假,她特意拜托她带回的。

“我一公务员戴这个干吗?让反贪局找个理由请我去喝茶?”包子看完兴致不大,随手就放在一边。

“公务员就不兴找个有钱的家属啊?”蘑菇不屑,“我不管,反正你得戴上,你看我有一块女版的,这是一对情侣表。”

蘑菇在展示她那块女表,包子却不耐烦地推开:“以后你别给我买这种奢侈品,你喜欢就买自己的好了。”

“你怎么了?”见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不受待见,蘑菇也不高兴了。

“是你怎么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荣?”

“什么是虚荣?包子啊,追求美好事物是没有错的。”蘑菇理直气壮。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没有条件,现在有条件

了,我只想给你最好的东西,难道这都有错吗?”

包子负气不说话,蘑菇也懒得去劝了,结果两人不欢而散。

蘑菇出差回来的那天正好赶上G.S中国分公司成立十周年的庆典。原本出席此类宴会的美差是轮不到她头上的,可穿着华丽的Susan临出门时遇上一个大客户要到访,林庭和雨涵都要陪同,于是蘑菇就被Susan痛心地指派去参加庆典。

宴会是在郊外的一个酒庄举办的,会场处处鲜花簇拥,展示公司成长历程的创意图片夹杂在其中,此外还摆有许多特色工艺品。

出席嘉宾自然是衣着庄重且正式,身穿制服的蘑菇处在人群中就显得鹤立鸡群了。她也有自知之明,随便找了一个角落自己待着去,可偏偏就被相识的同行揪了出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G.S的Amy问。

“呵呵,我刚出差回来。”蘑菇笑着说。

“那还不如不来呢。”J.P的Dale摇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蘑菇心里嘀咕着,却没有说出来。

“对了,赶紧给我们引见一下你们老大。”Amy努了努嘴。

蘑菇顺着看过去,只见蒋澄思正和G.S的高层攀谈,项维也陪在一旁。

“我们老大有什么好见的,要见也是见你们老大。”蘑菇推托。

“我们老大哪有你们老大帅。”Dale也一哄而上。

“不要啦。”蘑菇回绝。

尽管如此,蘑菇还是被连拉带推地带到蒋澄思面前,蒋澄思见着她有些许意外,眉目间却加深了笑意。相比之下,项维嘴角一沉,面有难色。

蒋澄思十分大方地与Amy、Dale握手言谈,两人纠缠了他好几分钟,倾慕之情溢于言表,最后还要求与他合影。

“你们老大真心正点,他的照片不用修图都能发。”Amy说。

“还真心友善,一点架子都没有。”Dale说。

“拜托二位别花痴了,他都快要结婚了。”

蘑菇觉得她们真心丢人,刚才离开前,她尴尬地冲蒋澄思笑了笑,幸好蒋澄思扬了扬酒杯,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

“结婚算什么?像他那样出色的男子,别说是小三了,哪怕是做小十都大有人在。”Dale说。

向来对爱情忠诚的蘑菇,实在无法苟同她们的观点,没说两句就借故离开了。

就在宴会接近尾声,蘑菇正发愁这荒山野岭的怎么回去时,收到了蒋澄思的邮件,说他九点能结束,可以坐他的车回去。蘑菇当然是忙不迭地答应。近来,蘑菇对蒋澄思的好感度急剧提高,除了觉得他身世可怜外,发觉他人也挺好的,有几次夜晚加班遇见,他都会捎带她回家。

蘑菇早早就在大堂处等着,见蒋澄思出来,十步开外就微笑,就差没挥手了。

“等很久了?”蒋澄思语带关切。

蘑菇摇摇头,其实是她早到了而已。正当两人yù离开时,G.S的一个秘书追出来了,对蒋澄思说,总裁Mark还想和他聊两句。

见蒋澄思略显迟疑,未等他开口,蘑菇就说:“没事,去吧。我等你。”

蒋澄思回望她一眼,温言道:“应该不用太久。”

这个场景恰好被出来的项维看在眼里,待蒋澄思走远后,他走到蘑菇身边,让蘑菇跟他的车走。

蘑菇当然是推却,但是项维的语气不容拒绝:“走吧,我有话和你说。”虽然项维向来和善,但好歹也是上级,蘑菇只能从命了。

蘑菇用手机发邮件给蒋澄思,解释自己坐项维的车回去了。

“M,你是个聪明人。”项维冷不防来了一句。

项维说话一向直爽,蘑菇没见过他这么含蓄,道:“你有话就说吧。”

“他快要结婚了。”

蘑菇皱一下眉,这句话是这样耳熟。

“他走到今天不容易。”

蘑菇隐约知道“他”是谁了,却不明所以。

“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蘑菇猛地回过神来,几乎要笑出来:“你误会了,我对他一点想法都没有。”

“但是他对你有。”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室友珍珍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我骗你干吗?”蘑菇没好气道。

“那愣头青每晚在宿舍楼下唱歌,你都不知道他是唱给你听的?”

“我当然不知道,我还以为他是练歌的。”

“敢情人家这一个多月都白唱了。”

“可他应该知道我有男友的,怎么还会想来追我?”蘑菇对于感情之事,向来是看旁人看得清楚明白,自己却是当局者迷。

蘑菇姿色出众,在大学初期追求者甚多,但和包子在一起后,追求者们大多知难而退了。唱歌的正是蘑菇的大学同班同学吴满斌。

“那有人要飞蛾扑火有什么办法?”珍珍耸了耸肩。

夜空又飘起绵绵细雨,蘑菇坐在露台的摇椅上,有些恍惚地想起了这件往事。北方的春雨仍有凉意,那凉意透彻心扉,蘑菇竟然惆怅起来。

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他有未婚妻,她有男朋友,各自心有所属,即使偶有暧昧,走得再近,她仍认为两人是最安全的组合。虽然她并不觉得他对她有意,可项维将话说到这份儿上,无论是否真有其事,她都不能不听不防。

想到日后要疏远他了,她有种莫名的失落。

她的头轻轻一侧,想靠在包子的肩上,却落了个空。

午夜已过,包子还没回来,偌大的房子就只有她一人,失落感在她心底渐渐放大。

其实,日常与蒋澄思见面的机会并不多,遇见了打个招呼是能做到的,但总有招呼不过去的时候,譬如这个晚上加班后,蘑菇在公司门口打车,蒋澄思的车又恰好经过了。

幸好,蘑菇是早有准备的,她应邀自然而然地坐上车。

蘑菇从包里取出一个蒂芙尼的蓝色礼盒递给蒋澄思。

蒋澄思诧异地接过打开,是一对镶有青金石的男士袖扣和一个梨花状镶青金石的女士xiōng针。

“这是送给你和孙小姐的结婚礼物。”

“怎么突然想起送这个?”蒋澄思语气平淡。

“上周我和我男友去订婚戒,想起你也快要结婚了,特意给你们挑了这个。祝你们幸福快乐。”

“谢谢,也祝你们幸福快乐。”迎面一束车光打在蒋澄思的脸上,虽然他嘴上笑着,可眼底里毫无笑意。

原本还对项维的话存疑,但见他此刻的神色,蘑菇已是全然明了。她不敢再看,别过脸凝望窗外。

两天后,蘑菇收到蒋澄思秘书送来的回礼,一对卡地亚的铂金镶钻情侣手镯。

此后,两人见面的次数果然就少了,蘑菇心想这样也好。

忙于工作的日子,是最容易过去的,春去夏来,转眼就到了5月。

这天下午,蘑菇的笔记本坏了,IT部门的人修了半天都没好,最后拿回去研究了,所以她只能提前下班回家。

说是提前下班,其实也不早了,到家已是六点多。听见开门的声音,杨阿姨迎了出来:“哟,我还以为是先生呢。”

杨阿姨已年过四十,由于保养得当,看起来仍像三十出头,人也非常有礼貌,蘑菇虽然只见过她几面,对她的印象却十分好。

“因为先生说了不回来吃饭,所以我只简单做了点。”杨阿姨笑着说,“您稍等会儿,我马上多做两个菜。”

“哦。”蘑菇有点失望,她还打算回来陪包子吃晚饭的。

等她洗完热水澡,换完家居服,杨阿姨的菜也做好端上来了。一碟滑蛋虾仁,一碟清蒸排骨,一碟白灼芥蓝,全是清淡的南方菜,蘑菇看着就开胃,两人坐一起边吃边聊。

“杨阿姨,你做的菜真好吃,比外面的好吃上百倍。”蘑菇是个嘴甜的孩子。

“小姐您过奖了。”也许是因为在外国家庭工作过,杨阿姨对称呼很是讲究,尽管蘑菇说过直呼其名就可以了,但她还是坚持先生、小姐的称呼。

“我家那位就有口福了,可怜我啊。”蘑菇继续说着。

“不过,先生最近也很少回来吃。”

“哦,是吗?”包子最近好像是挺忙的,蘑菇也没太在意。

“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见杨阿姨放下碗筷,神色凝重,蘑菇觉得好笑:“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杨阿姨起身,去洗手间翻出了几根头发,摆在蘑菇面前:“今天我又发现了这个,这是粘在先生外套上的。”

蘑菇是卷发,细软偏黄,而眼前的几根是直发,乌黑发亮。她拿起这几根头发出神地端详了许久……

包子到家的时候,蘑菇躺在床上还没入睡。她想过当面问个明白,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她感觉对这事情不能冲动,随意猜忌质问,万一不是她想的那样,会很伤感情的。

午休的时候,办公室里空dàngdàng的,同事都去吃午餐了,满腹心事的蘑菇懒得动弹,让雨涵帮忙带回来。

“男人外遇的十大迹象?”背后传来盈盈诡异的声音。

蘑菇吓了一惊,马上关掉网页窗口:“你吓死我了。”

“你堂堂海外部第一大美女,居然上情感论坛看这种帖子。难道你那位有外遇啊?”

“当然不是,我看着玩的。”蘑菇矢口否认。

“别装了,谁没事看这个啊?”见蘑菇不作声,盈盈又说,“要是真的,就赶紧甩了他吧。”

见盈盈说得如此轻率,蘑菇怒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没听说过,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吗?”

“在一段婚恋中,家暴和外遇是最不可原谅的。你当时劝我分手说得有理有据,现在换你自己怎么就想不通了?”

“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有感情的。”

盈盈冷笑道:“别以为自己的爱情有多么独一无二。要是真有感情,就不会出轨了。那你说,万一是真的,你准备怎样?”

这问题真把蘑菇给问住了,她只想过要确认,但是确认以后呢?她是最容不得背叛的,假若包子真的见异思迁,她该怎么面对?她该何去何从?她该情何以堪?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怯弱,竟然连想都不去敢想。

最近包子都过了十二点才到家,这晚蘑菇执意等他回来才睡。

“你工作真有那么忙啊?”蘑菇殷勤地接过公文包。

“是啊,最近接了一个大案,没以前轻松。”包子打了一个哈欠。

“你有没有话要跟我说?”蘑菇试探。

“下次不要等我

,能早睡就早睡吧。”包子换完衣服进了浴室。

虽然蘑菇是个醋坛子,但包子在作风问题上,从来没有让她cāo过心。她细心想过,其实几根头发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挤地铁公jiāo时粘上也不足为奇。既然包子说工作忙,她还是应该相信他的,这么多年的感情,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未免也太脆弱了。但此后蘑菇还是留了个心眼,偶尔也会打电话给包子查查岗,虽然他的应答都很正常,可她总觉得他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在后来与包子越来越多的摩擦中,蘑菇才发现是哪里不对劲了——是包子对她的态度,确切地来说,是对她的容忍度。蘑菇身上的很多毛病,原本包子能够忍受,现在却渐渐变得不能容忍了。比如说,蘑菇查岗这个问题,起初一天接到她三个电话,包子是可以接受的,现在一天两个电话,他就不耐烦了。又比如说,蘑菇花钱这个问题,起初她花上万块买个手袋,他都不曾说半句,现在花上千块买双鞋子,他都会揶揄蘑菇奢侈。然而,让蘑菇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两人bào发的最大冲突,竟然是为了一件旧衬衫。

一天早上,蘑菇见沙发上放着包子的一件衬衫,领口已经洗得发白,肩部也开口掉线了,她没多想就扔进了垃圾桶。晚上到家,包子把家里翻了个遍,问她有没有看见那件旧衬衫,蘑菇就如实说了。

包子激动地说:“那件衬衫我拿出来放在沙发上,是想让阿姨去给补一下。”

“可我看见破了就给扔了。”

“你这人从来不爱惜东西,很多东西都还能用的就随便扔。”

“好啦,不就一件衬衫吗,再买一件就好了。”

“这衬衫是我爷爷送给我的,对我来说很有纪念意义。”

蘑菇知道包子爷爷前年去世了,一时语塞:“我怎么知道啊?”

“你不知道就可以随便做主吗?你总爱自以为是,根本就没有尊重过我。”

“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我又不是故意的。以前我不小心把你大学毕业证给扔掉了,也不见你这样。”

“拜托你改一下行吗?不要一而再地挑战我的底线。”

“我就这么大大咧咧的xìng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那请你莫大小姐以后不要再碰我的东西了。”包子朝蘑菇嚷嚷后,走进书房,“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你什么态度啊?你给我出来!”蘑菇气得直拍书房门。

随后,两人进入了史无前例的冷战状态,蘑菇也越发地陷入了不安。

周一大早,蘑菇刚到公司,座椅都还没坐热,就被Susan叫进了办公室。

“你看你写的是什么?这报告十有九错,数据错,连单词都错,你还想不想混啊?”Susan怒不可遏地将一份报告掷到蘑菇面前。

“对不起,我马上回去改。”蘑菇低头认错。

挨了一顿教训的蘑菇垂头丧气地改着报告,虽然她已经强行集中注意力,但还是控制不住老走神。

与包子持续半个多月的冷战,让蘑菇筋疲力尽,她低落的情绪和失神的状态渐渐影响到了工作。其实,她真不觉得两人这次的冲突涉及原则xìng的问题,过日子小吵小闹总是有的,实在没必要较劲那么久。一开始她也有气,不愿主动低头。但是时间长了,她也沉不住气了,等这周末包子出差回来,还是和他好好谈谈吧。

“铃”一声电话响,把蘑菇的思绪拉回现实。

项维正拿着高尔夫球棒在办公室里练习挥杆:“这周日举办的亚洲投行jiāo流会,由于主场在中国,国内五大投行特允派一名代表演说,介绍自己公司的发展现状。原定由公司去年的优秀员工Jason作为代表的,可他昨天打篮球手骨折了,没办法参加。”

亚洲投行jiāo流会是由华尔街金融协会主办的,在业内颇负盛名,蘑菇也略有所闻:“哦,然后呢?”

“我们准备派你作为代表。”项维说。

蘑菇大吃一惊:“参加这类公开演说的人一向是公司出类拔萃的员工,Jason不行,也轮不上我。”

项维顿了顿:“是蒋少授意你来负责。”

蘑菇奇怪道:“为什么?”

项维说:“因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你这次表现好了,不仅能让更多的领导认识你,还能在以后的竞聘中加分。”

“这用意也太明显了吧?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作为他的下属,对此我确实持保留意见。但是作为你的上司,我不得不说,机不可失。”项维又补充道,“当然,最后还是你说了算。”

蘑菇摇摇头:“这演说代表公司,责任重大,我没有经验,时间又仓促……”

听得出是推却之言,项维也回得干脆:“好,我明白。”

此时,电话响了。

项维挂完电话,皱眉说:“M,蒋少让你上去一趟。”

蘑菇敲开首执办公室门时,里面烟雾弥漫。

耀眼的阳光洒在灰绒地毯上,蒋澄思面向着窗外,转身见是她,随手将香烟熄灭,晶莹剔透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

近一个月没见,他依旧眉目清峻,神色间却有种说不出的焦躁。她从来没闻到过他身上有烟草的香气,脱口而出:“我以为你不吸烟。”

“也吸,只是很少,也分时候。”

“心烦的时候?”

他笑了笑,没有作声。

她懊恼不该推己及人,这个散发出万丈光芒的男人能有什么烦恼?

她垂下眼帘,不经意瞥见他左手指间的一抹金属亮色,定睛一看,原来是戴在中指的铂金戒指。明明是没有镶钻的素戒,她竟然觉得有些刺目。

“关于华尔街金融协会的jiāo流会,我已经向董事会推荐你代表公司演说。”

她回过神来:“我和项总说过了,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更没有这个实力,实在担不了这重任。”

他脸色一沉:“你不要老是低头做事,还要学会抬头看路。这里从来都不缺少有实力的人,缺少的仅仅是机会。而人终其一生总会遇上几次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关键是能否把握住。”

她内心还是抗拒的,想坚定立场,但他这番肺腑之言,让她话到嘴边却又说得艰难:“但我最近状态不好……”

未等她说完,他猛然走到她面前:“你不是还欠我一个人情吗?这回就当还给我了。”

她抬头与他对视,面对如此坦然的目光,如此良苦的用心,她真不忍心再回绝了。

门是敞着的,Cici站在门口说:“蒋总,孙小姐已经出发去机场了,请您也准备一下。”他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不要压力太大,William会帮助你的。”他缓缓说,“我也会。”

项维在部门的周例会上,公布了蘑菇作为代表演说的事。现场的同事无一不表现出惊讶及羡慕。

项维给出正面的解释:“众所周知,庄美最卓越的部门是海外部,所以Jason受伤后,高层还是决定从我们部门选人。现在公司的政策是给年轻员工更多的机会,高层也希望这次看到新面孔,M作为最新加入我们部门的员工,外表、能力出众,是理想的人选。”

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十分牵强,但是终究聊胜于无。

“蒋总当年也是在一个经济论坛中表现出色,得到高层赏识,随后由助理直升至副总的。”雨涵笑着说,“M,你要把握机会啊。”

蘑菇苦笑,心中有种“我之砒霜,彼之蜜糖”的滋味。

尽管不愿意,但是应了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虽然是十分钟的演讲,可又要求脱稿,又要求英文,蘑菇头都大了。她的英文口语不太利索,项维特意从投资部调了一名翻译来纠正她的发音,还从公关部调了一个发言人员来辅导她的演说技巧。

“你这小妞悟xìng还挺高的嘛,短短五天能练成这样。”项维赞叹。连日来演练超负荷的蘑菇已经笑不出来了,一心只想着明天就能解放了。

这天晚上,到家见包子正在沙发上坐着,蘑菇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

包子转过身道:“你过来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蘑菇顺从地坐到包子对面:“你说吧。”

包子神情严肃地说:“这段时间我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到底……”

“慢着,我接一下电话。”电话是项维打来的,说蒋澄思从美国回来了,想听一下她的练习演说成果,要求她加入一个电话会议。

“稍等一下,我要开个会,一会儿出来再谈。”蘑菇说完就扔下包子进了书房。

在电话中,蘑菇前后说了三遍,每一遍结束后蒋澄思都会认真地给出意见,要求她在重来时注意纠正。听完最后一遍,蒋澄思给出的评价是“Perfect(完美)”。

等到她忙完出来,包子已经不知所终了,只见客厅的茶几上留了一张便笺:“我们分手吧。”

会场内名流云集,人们在悠扬的钢琴曲中畅快jiāo谈,镁光灯不断闪耀人眼。

“没想到今天来这么多大人物,华尔街的几大巨头都来了。”项维看到如此盛况,不禁微笑感叹,“M,今天可是个大舞台,连我都要羡慕你了。”

一夜无眠的蘑菇像一具失魂的木偶,目光涣散地坐在沙发上。

项维也发觉她今天情绪不妥,自来了以后就不发一语:“你没事吧?”蘑菇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此时,一直陪在孙董旁边的蒋澄思抽身过来了:“都准备好了吗?”项维笑说:“万事俱备。”

蘑菇今天穿的是制服,却化了一个浓妆,在强光的映shè下,脸色呈现病态般的苍白。

蒋澄思以为她是紧张,温声说:“Takeiteasy(放松点).”

蘑菇无意识地点点头。他又转身和项维jiāo代了好几句,才离开。

见蘑菇那么淡定,项维也很安心地陪着。就在蘑菇临上场时,她的手机突然振动一下,照片是盈盈传过来的,解释是刚逛街时碰见的。她看完后脑中嗡一声响,犹如五雷轰顶,一直处于绷紧状态的她再也挺不下去了。

“我一会儿上不了台了,我有急事,我要走了。”蘑菇突然站起来。

项维没反应过来:“你怎么回事?”

“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蘑菇十分坚决地往外走去。

项维拦

着她:“你不能那么自私,你这么走了算什么?你知道他顶住了多少的非议,才为你争取到这次机会吗?他在你身上下的是赌注,他从来没输过。你这么走了,他就成了笑话。”

此时主持人正好念到了蘑菇的名字,她稍一犹豫就被项维推了上去。

她站在台上,底下数十双眼睛注视着她,她伫立数秒仍说不出半句,终于她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他。他正满怀期待地望着她,而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对不起”,就匆匆离开了。

身后传来一片哗然的声音,可她都顾不上了,她此刻偏执若狂,她必须立即见到一个人。

包子接到蘑菇的电话并不意外,他让蘑菇在家里等他。

蘑菇一宿没睡,心悸得厉害,听见开门的声音,气都快要喘不上来了。

她递过手机,包子看完也不解释,只是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我们在一起不适合。”

她气得发抖:“荒谬,我们是昨天才在一起吗?你现在才说我们不适合。”

“一开始我妈妈提醒过我,我也不相信,可一起生活的时间越长,我越深刻地感觉到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要的你给不了,同样你要的我也给不了。”

“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做得确实不对,没能如你所愿,但是我要什么你给不了?”

包子用手指着她的手袋、手表、耳环:“这个,这个……还有这房子,这些我通通给不了你。”

“我根本不需要你给我,这些我都可以靠自己获得。”

“那这个呢?”包子翻出了被蘑菇藏好的那套蓝宝石首饰,“还有那个经常开着奔驰车送你回来的男人呢?”

蘑菇怔了一下:“那是我的上司,他都要结婚了,我们只是普通上下级的关系。我敢发誓我和他清清白白,你敢吗?你敢发誓你和这张照片中的女孩是清白的吗?”

蘑菇死死地盯着包子,包子别过脸,就那么一瞬间她看在眼里,她歇斯底里地说:“你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你知道我最忌讳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不,你对我很好,可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们之间有矛盾,现在分开各自寻找适合自己的人和生活方式,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承认我们之间是有矛盾,可是谁家没有矛盾,有矛盾就解决矛盾啊。就像人有病一样,手有毛病就去治,难道你手有毛病就一刀剁掉吗?”

包子放弃了争辩,只是扶住蘑菇的肩,直视她的眼睛:“爱也是一种成全,我成全你,也希望你成全我。”

蘑菇泪水哗啦啦地涌出来,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这个让她背井离乡来追随的男人,这个她拼了命来对他好的男人,这个说过一生一世爱她的男人,这个到头来却让她成全他的男人。天知道她是多么爱这个男人啊,又怎么可能不答应他呢?

“如果我的坚强任xìng,会不小心伤害了你,你能不能温柔提醒,我虽然心太急,更害怕错过你……”包子离去后,蘑菇蜷缩在沙发上,对着空气落寞地唱起。

夜幕降临,手机响起了无数遍,蘑菇仍然痴痴地坐在那里恍若未闻。

隔了许久,她听见了敲门的声音。来的人是绫香,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绫香开口就说了一句:“你真傻。”

一听这个,蘑菇的泪水又止不住流下来了。

绫香把她拥在怀里,既心疼又心酸:“我都知道了,盈盈都和我说了。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应该这样自毁前程。”

“前程?我还要前程做什么?”

“别说晦气的话,我会和蒋少解释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蘑菇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不在乎了。”

见她情绪不稳定,绫香一直安抚她到深夜才离开。

次日一早,蘑菇收到了公司发来的停职半个月等候处分的邮件。她简单收拾了行李,买了张回家的机票。她是因为包子才来到这个遥远陌生的城市,现在她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城市停留了。

突然接到蘑菇回家的电话,妈妈很是意外,亲自到机场接她。

蘑菇妈妈一见女儿就说:“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们父女心有灵犀一点通,你爸爸前几天胃溃疡住院了,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可你自己就回来了。”

正萎靡不振的蘑菇吃了一惊:“严重吗?”

“**病,胃出血,做了检查,没什么事。”

虽然妈妈说得轻松,但是蘑菇还是不放心,坚持直接去医院看爸爸。由于蘑菇爸爸长年经商,jiāo友甚广,这次生病住院自然不乏亲友探望。这天下午,就来了两位探病的朋友。

蘑菇爸爸见到女儿喜出望外:“来,过来见过你陈叔、王叔。”

蘑菇很乖巧地打过招呼,然后坐到爸爸旁边。

“小茹,咱们真是好久没见了。”陈叔笑着说,“不过,你爸爸在我们面前经常说起你。”

“啊?说我什么啊?”

“说你自小聪明懂事,从来不让他们cāo心。在B城那样的大城市,找了份好工作,又有一个好男友,赶紧结婚再给他们添个外孙就圆满了。”

“哈哈,老陈,看你说的。”蘑菇爸爸大笑起来。

蘑菇的心被剜了一刀,想笑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客人走后,蘑菇又独自陪爸爸坐了许久。

见她心神恍惚的样子,爸爸总感觉不对劲:“小茹,你怎么了?”

“爸爸,对不起。”蘑菇垂下头。

蘑菇爸爸怔了一下,旋即笑说:“傻孩子,你不用自责,人老了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病,我和你妈会照顾好自己的。只要你和小航过得好好的,我们做父母的就高兴了。”

蘑菇强忍着泪水,硬生生地点了点头。

后来,蘑菇又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了这座充满忧伤的城市。

刚回来的那晚,迈进那个她和包子筑起的家,她又忍不住彻头彻脑地痛哭一番。

她告诫自己,失恋是不会死人的,所以我们才能存活至今。

一踏入庄美,蘑菇就能感到来自周围的异样目光,她也做好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打算。

情况比她想象中要好一些,她没有被辞退,也没有被贬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只是被调职到投资部的互惠基金小组,负责二级市场投资。不过众所周知的是,互惠基金是庄美业绩最差的基金,而二级市场业务又是这基金中最惨不忍睹的一块。

然而,怎么活不是活呢?随便吧。

午餐的时候,蘑菇并没在食堂用餐,而是打包到一个僻静的露天休息区。

“你回来了。”盈盈径直坐到她旁边,轻轻地拥了她一下,“我真担心你。”

人在最柔弱的时候,简单的一个拥抱也能给予温暖,她淡然地说:“没事,我很好。”

见她无精打采,盈盈拼命找一些有趣的话题,在说到公司最近安检很严格时,蘑菇提起点兴趣。因为她今早进公司时就过了两道安检,跟坐飞机似的。

“你真有所不知,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大事。”盈盈神秘兮兮地说,“上周二夜里蒋总离开公司时,被一个不明分子袭击了,据传他之前也收到过匿名恐吓信。”

“啊?那他没事吧?”蘑菇连忙问。

“好像就受了点轻伤,过两天又来上班了。”

“那报警了吗?有没有说是谁干的?”

“应该报警了,但后来好像又不了了之。”

蘑菇再一次见到蒋澄思是在月度例会上,他神态略显憔悴,左右也多了几名着黑色西服的保镖。

由于蘑菇所在的小组不被重视,所以被安排的位置也是最不起眼的,这也遂了她的愿。

“这是什么玩意儿?但凡看过些财经报道的人都不至于写出这样的计划。”蒋澄思随手将报告一掷。

投资部的副总卓元凡诚惶诚恐地解释:“她刚来,可能不太……”

“她刚来,你们也刚来吗?这种报告也能拿得出手……”蒋澄思语气极重。

那报告正是蘑菇撰写的第三季度投资计划书,她早就料到蒋某人不会轻易放过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托你的福,我们小组又要万众瞩目了。”蘑菇所在的小组组长Lucy不无讽刺地说。

蘑菇所处的小组有八位成员,她负责的是国内二级市场。所谓二级市场,就是股票市场。通俗一点说,她的工作就是炒股。

这工作虽然不像之前那样忙,老要加班、出差,当然收入也少了很多,但是到新的岗位上总要学习许多知识。

尤其是经蒋某人这么一闹,Lucy开始断了她这混日子的念头:“拜托,你好好恶补一下专业知识,我们的业绩已经足够让人笑话,你就别再‘锦上添花’了。”

尽管蘑菇已经很下功夫,但那蒋某人……

“哪怕三流的股票评论员,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分析。”

“好歹也是在海外部待过的,英语说成这样是不想让人听明白吗?”

“你是在哭吗?那你先哭会儿,我们继续开会……”

这鸡蛋里挑骨头的水平,每逢月度例会,总有一个环节是奚落她的。这让她一边不懈努力,一边深感无力。

因为知道蒋某人针对她,而且是情有可原地针对她,组员们都举起了鲜明的旗帜,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日常工作,她基本上形单影只。不过,幸好有萧河相伴,她才不那样难过。

萧河与她同一部门,却并不在同一组,但经常会过来鼓励她,认真仔细地检查她的报告,不厌其烦地教她英语口语,还会在适当的时候递上一杯咖啡,以至于蘑菇都产生了错觉,直问:“萧河,你该不是想追我吧?”结果,萧河听后哈哈一笑。

这世间的情感分很多种,有一见钟情不能自拔的,有走得再近都不会来电的,蘑菇和萧河就是属于后者,蓝颜知己大抵也是如此了。

只是蘑菇不明白这样温柔细腻的男生,为什么盈盈还能拒绝?

有一次例会,蒋某人让蘑菇用英文简述一份报告,而蘑菇正好嗓子不太舒服,萧河就站了起来想替她说。

“这份报告是你写的吗?”蒋澄思鄙夷地说。

“不是。”

“那你就坐下,让写的人自己说。”

尽管最后还是蘑菇用沙哑的声音完成了简述,但那次她真感动于萧河的仗义,自此以后在公司都与他较为亲近。

那段日子是蘑菇人生中

最黑暗的日子,不仅是工作上,还有在生活上。她不得不学习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躺下,一个人醒来。她强迫自己接受现实,但往往又会不堪一击。有一次坐地铁回家,看见对面一位其貌不扬的女子将头轻轻靠在她男友的肩上,她忽然就热泪盈眶了。

她渴求的也不过是这种平凡的幸福,有个肩膀可以依靠,有个人可以说话,为什么包子就偏偏不能理解?

那会儿她的心态是真不好,成天把自己假想成各类悲剧的女主角,忧伤得无法自拔,也见不得任何美好的人和事物。

后来,为了避免再碰见那些热恋中的人,她买了一辆甲壳虫开车上下班。为了每天醒来的时候不会那么孤单,她将杨阿姨的工作时间调到早上七点到十一点。为了使房子不那么冷清,每当她在家时总会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无论怎么做,都掩饰不了她内心的孤单。

蘑菇自怨自艾的日子是被公司的一项规定终结的。原来庄美所有负责金融投资的岗位,都需要参加CFA(特许金融分析师)考试。考过CFA的同学都知道,这个考试不是有多难,而是非常让人烦,十多门课程一块儿考,考题涉及知识面甚广。此外,考试分为三个等级,起码两年才能考完。

得知此消息后,蘑菇仰天长叹,现在是求颓废也不能吗?

两年后的蘑菇,成了庄美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庄美的年轻员工,在说起“M小姐”时,总忍不住赞叹,流露钦佩不已的目光。

这两年,蘑菇在事业领域可谓风生水起。第一年末,她所cāo作的股票投资业绩增长1.5%,虽然这样的增长率对比庄美其他业务根本不值一提,但是纵观同行,庄美是目前唯一在A股市场上投资回报呈正增长的投行。所以,当组长Lucy看到她上报的业绩时,极度怀疑这统计的精确xìng,经反复确认才相信。自此之后,蘑菇就开始小有名气了,还有两家财经报刊找了她做专访,虽然只给了豆腐块的版面,但她也得意了很久。

在被问到她为何会取得这么骄人的成绩时,蘑菇想回答是遗传,因为她爸爸投资触觉一向灵敏,但最终她还是谦逊地回答是运气。

第二年末,A股市场一片惨淡,而蘑菇的投资业绩仍旧保持2.5%的增长。

有个财经论坛还专门找了她做嘉宾演讲,头衔是资深股票分析师,她心里虚得直冒汗,这哪儿跟哪儿,自己从业还不到两年。

再后来,连高层也知道了这号人物,起码提到她时不会再说是那个弃讲的傻子,而说是那个玩A股的天后。

总之,蘑菇已不再是那个刚进公司时总是低着头唯唯诺诺的女生,而是成了处事利落、雷厉风行的女人。而她的职位也从普通职员升到助理,再到现在的中级经理。随之变化的,还有她越穿越高的高跟鞋。

蘑菇一个人过着十分规律的生活,早上七点半起来,八点梳理完毕,八点半吃完早餐出门,晚上八点到家,九点洗完澡开始看书复习,十一点上床睡觉。即使是周末不用上班,她也会按点作息,周而复始。她习惯于将时间安排得满满的,虽然枯燥但又充实。

如果问她有什么业余生活,她可以直接回答没有,工作和考试就是她的全部。如果非要说一个,每个月末固定和盈盈、绫香逛街聚餐算是吧。

“都这么久了,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绫香笑着问。

“我这么忙,哪有时间啊?还是过两年再说吧。”蘑菇应道。

“两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盈盈不屑。

“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自食其力,自力更生。每次外出旅游坐的都是头等舱,住的都是高级酒店,不像一些国人去最好的度假胜地,却坐着最廉价的航空;买最贵的奢侈品,却住着最差的酒店。”蘑菇自豪地说。

“知道了,你简直就是现代独立女xìng的典范。”盈盈没好气地打断她。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不是也单着吗?”蘑菇说。

“我是没人追,追你的可是前赴后继。”盈盈说。

“你敢多说一次,我劈死你,还真当人家萧河是透明的。”尽管蘑菇已经劝过她无数次,但还是忍不住,“萧河追了你这么多年,要是我早就答应了,就你铁石心肠。”

“我说过他不行,你就别再提他了。”盈盈说。

“你好歹也得告诉我,他为什么就不行?死也得死个明白。”

“爱情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行就不行,你再提他,我就翻脸啊。”

“你不能不讲道理啊,这么好一男生……”

正当两人争执不下时,一旁的绫香气定神闲地说:“亲们,我要结婚了。”

蘑菇和盈盈顿时停止掐架,回头目瞪口呆地盯着她。

半晌后,盈盈勉强说出一句:“没想到你和那胖子还真能修成正果。”

蘑菇则由衷地说:“恭喜你们啊!”

每年蘑菇都会带着父母出国旅游两次,要么去欧美购物,要么去海边度假。这次考完CFA三级考试后,她计划前往南太平洋的一个顶级海岛度假。

在飞机上,蘑菇实在熬不住了:“妈,我求你了。”

“我求你别求我了。”妈妈也不耐烦了,“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你都快上小学了。”

“妈,我这次放假回去就升为中级经理了,你知道年薪有多少吗?在我这个岁数能拿到这个数的同龄人,也是寥寥无几。”

“我告诉你,我们家已经够有钱了,不需要你再去挣钱,你赶紧给我找一男人回来。”

蘑菇是在一年后才敢和父母说出自己和包子分手的事,从此妈妈每次看到她的眼神,都跟她生命垂危了似的。

“妈,太早结婚不是件好事,我有一同学就是您这个年纪结婚生孩子的,可现在都离婚了。”

“那人家现在好歹能有个孩子,哪像你孤家寡人,看着就让人烦。”

“我真没法和您聊了,”蘑菇崩溃了,“爸,您赶紧过来说说她。”

蘑菇连忙和爸爸换位置,爸爸坐了过来安抚妈妈:“好了,孩子都被你说烦了。”

“我说她有什么错,给她安排相亲还成天推三阻四。”妈妈生气了,“她今年都二十七岁了,还以为自己是十八岁啊。”

“小茹不是忙事业吗,你看她现在多有出息。”

“有出息?等以后老了摔一跤都得自己爬起来打120的时候,就有出息了。”

蘑菇在后面听着直冒汗,想起年前有一次穿高跟鞋崴脚了,还祸不单行,紧接着在家淋浴时摔了一跤,她强忍痛楚起来打了急救电话。好了以后,有次和妈妈聊天说漏嘴了,此后这就成了妈妈的话柄。

“孩子现在有时间多陪陪我们不好吗?”蘑菇爸爸说,“回头她结婚有孩子了,就没空管我们了。”

天底下的父母哪有不希望孩子陪自己的,所以说到这里,蘑菇妈妈就默然了。

蘑菇秉承爸爸的传统,向来出手大方,每次出游住的都是当地最好的酒店,这次当然也不例外。酒店位于悬崖之上,像一座中世纪城堡,秘密隐蔽在山林之中,令人屏息静气的自然风景美不胜收。

在酒店大堂办理完手续,为等待上洗手间的妈妈,百无聊赖的蘑菇头靠在爸爸的肩上,翻阅着英文时尚周刊,忽然听见熟悉的招呼声。

转身一看是再熟悉不过的蒋澄思,蘑菇深感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来参加朋友的婚礼。”蒋澄思看向蘑菇爸爸问,“这位是?”

“这是我爸爸。”蘑菇介绍,“爸爸,这是我们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蒋总。”

蒋澄思恍然松一口气,礼貌地伸出手道:“您好,叔叔。”

“久仰久仰。”蘑菇爸爸客气地说,“常在报纸杂志上看见你,真是年轻有为。”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蒋澄思谦虚。

三人又han暄了几句才道别。这时,蘑菇妈妈也过来了:“这小伙子是谁啊?看上去挺精神的。”

“那是我大老板啊。”蘑菇应道。

“后生可畏啊。小茹,这位可以考虑一下?”

“你真是想女婿想疯了,人家都结婚了。”蘑菇爸爸笑话道。

“那是可惜了。”蘑菇妈妈喃喃自语。

在炎炎的烈日底下,躺在躺椅上遥望着蔚蓝的天空,再回望在泳池游得正欢的父母,只有在此刻,蘑菇觉得自己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蘑菇家是开明家庭,她穿着比基尼在父母面前晃来晃去也是习以为常。

正当她悠然自得地晒着日光浴时,Cici走过来俯身说:“M,蒋总让你过去一下。”

这什么人啊?度假都带着秘书,这是蘑菇的第一反应。

“我先去换件衣服吧。”

“不必了,不是正式场合。”

于是,蘑菇随手搭了一件酒店的浴袍,跟着Cici走向不远处的悬崖泳池,显然是一个私人派对。

穿着白色短装的蒋澄思正与朋友说着话,挥一挥手示意她过来:“这是野村证券的Jay。”

蘑菇连忙自我介绍,随后,蒋澄思又带她见过几位其他投行的金融分析师。最后,两人走到悬崖边迎风看海。

“好壮阔啊。”万尺的悬崖底下就是深蓝的海,蘑菇扶着栏杆不由得感叹。酒店的浴袍本来就宽大,腰间的绑带随走动而松散,她曼妙的身段隐约可见。

蒋澄思站在一旁极力自持,忍住不向那开襟看去,只是啜了一口香槟:“还记得那次我们在茜茜岛吗?”

“记得,我们去了一个宫殿,你还对一幅画很感兴趣。”蘑菇想想说。

“其实那天看过什么我都忘了,只记得你逃票那一段。”蒋澄思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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