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等一下。”
“什么?”
林逸回过头,风间透手指了指天台。
“……”
天台有些湿冷,风间透缩了缩脖子。
林逸捻着绿植叶片的手停下,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给对方。“所以你这是要干什么?唠叨可敬谢不敏。”
“……不是。”
“?怎么了,好不容易和你的宝贝古枝莲大人都回艺馆了,怎么情绪这么低沉?”
风间透咬啮着柔软的唇,低着头组织语言。
“你……还是不要靠近古枝莲了。”
“又来啊,”林逸单手撑着栏杆翻过去,坐在建筑沿边,双腿悬空耷拉着,俯瞰昏沉笼罩下的残旧京都。不,或许这次又和以前不太一样。他注意到了风间透对古枝莲的称呼已经变了。“现在确实是脱身的时候了,但是——”
“安全问题不用你担心了,我可以处理。”
“不……”林逸顿住了,安全这件事确实完全可以放心撂给风间透,之前是古枝莲强行留住他,现在古枝莲看样子也很疲惫,也不再束缚他的行动。他没有被捆绑在这里的理由了。但是——但是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过段时间我就离开。你要和你的古枝莲‘大人’好好相处啊。”林逸有意逗弄风间透。
“别这样。”风间透始终低着头,抓着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的手攥得更紧了。
“……别想太多。”林逸察觉到身后阴沉的气氛,从他们出院的那天起他就一副心事重重有话要说的样子,“你八成是在纠结古枝莲这个人,但是别想太多,有些事想不明白的。”
“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你先前就问过我。”林逸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手挡着袭来的风点燃一支烟。自此那天晚上吸了古枝莲的烟以后,他就时不时变得想尝一两口了。“还是那句话,孤独的人。”
“那你孤独吗?”
林逸吐出一线烟雾,“孤独……吧。”
天空一片灰褐色的尘粒,看不见太阳。
“那你离他很近。”风间透的眼神有些呆滞,“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感受。”
“我不明白。”
“……为什么?”
“因为孤独的人也各有各的孤独。”林逸在地上摁灭了烟头,又单手拽住栏杆站起,翻进了天台内侧。
“接下来还有工作,你矫情完了赶紧下去,别感冒了。”林逸打着哈欠。
“你才矫情!!”
“好,好,有精神就行了,小破孩。”
“喂,好歹我也快二十岁了好不好!”
“是是。”
“还有……谢谢你的御守。”风间透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声音越来越小,只知道自己体温有些上升。
回过头,林逸已经不见了。
“好歹听完我的道谢啊……”
屋内东方香薰的草叶味混合着烟气蔓延着。古枝莲懒散地斜卧在案几边,面前快要冷掉的茶一口未动。
“你来干什么?穿着这么不像话的衣服,可是又要被你心爱的哥哥冷眼相待了。”他的目光转到对面。
安穿着一身灰白色粗糙亚麻布裙,微笑着端坐。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原来你也会干这种明知故问的事情啊。”
“谁允许你接触他了。”古枝莲的目光又移回原处,随手拈起一只长钗把玩。
“你是不是有点太沉醉他了?”安捂着嘴嗤嗤地笑。
“……你对程双鲤又做什么了?”
“嗯——谁知道呢。不过没关系啦,只要我让她打一个电话过去,随时可以由我掌控。对吧,璃?”安抬起头向后仰,雾岛璃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弯下腰,闭着眼睛任由安捧起她的脸抚摸。
“真是扭曲。”古枝莲冷笑一声。
一阵风掠过,闪着金属光泽的刀扫过古枝莲的发丝,他却还是纹丝不动。
“璃,住手。”她也确实没有办法反驳。确实是扭曲的。明明他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却变成了这样。但是都无所谓了,只要他能回头看自己一眼,这些事情都无所谓。
雾岛璃收起刀,跪坐在安的身后,双臂绕住她的颈项,嘴唇在发间摩挲着,“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乖,再等等。”安拉开雾岛璃的手臂,扭过腰肢在她的唇上点了一下。于是雾岛璃便兴味索然地垂下手,默默退到了暗处。
“你变了。你在驯化他的同时也在被他驯化。”
“谁知道呢?”古枝莲忽然正脸朝向安,露出一个轻蔑狡黠的笑,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愉快。
“……你的笑容还真是越来越灿烂真实了啊。”安也眯起眼睛笑。
“怎么,你嫉妒了?”
“不,好恶心。”笑容一瞬间便消失了。
古枝莲爆发出一阵笑声,睫毛颤动,眼角挤出一丝愉悦的眼泪。
“你搞不清楚立场吗?你以为你是在哪跟谁说话?”
“当然清楚。只不过有时候也想挑衅一下。”
“是吗,那么我猜大小姐是带了额外的兵力来压制我?”
安微笑着不说话。
“很遗憾,我差遣林逸去仓库了。你猜,那个瞄准我脑袋的狙击手如果被林逸看见,还有机会活着吗?”古枝莲睨视着安,脸上的笑意散不去。
“你看起来对他很有信心。”安的语调冷了一些。
“当然。”古枝莲全然无视冷下来的气场,与安紧紧对视。
“他妈的,在别人家瞄谁呢。哪来的莫名其妙一堆杂鱼。”林逸满手沾的都是血,疲惫地坐在咽气了的男人背上,又点了一支烟。他出神望着不远处古枝莲的房间。天色晦暗,看不清里面。
一脚把尸体从楼上踹下去,林逸招呼着风间透的小弟帮忙收拾,自己则扔掉烟,随便冲洗一下手,向古枝莲的房间走去。
拉开门的那一刻瞥见自己的手上还有血点没有洗净。
“啊……糟糕。”林逸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血,进屋就喊,“古枝莲,有没有纸——”
“……谁?”林逸警惕地站住,屋内黑黢黢的无法清楚地辨认脸,但是却可以一眼看出不是古枝莲的身形。
“啊……那个……我是来归还衣物的。”
林逸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捞起木架上的一盒火柴转身点灯。
啪嚓一声,屋内闪着摇曳不定的红色火光。
“啊——你是那个,那个——”林逸努力思考着。
“我是安娜,上次不小心把您的西装弄脏了,今天特地来归还。”
“哦对,安,对吧?麻烦你了。……不过我给你的难道不是旅馆的地址吗?”林逸观察着她的表情。
“还说呢,把我害惨了!我去了那个地址之后接待告诉我您已经退房了,我一阵死缠烂打他们才告诉我您是和一个很有名的艺伎一起离开的。”
“……不要再用‘您’了,听着怪难受的。”林逸最后在她的脸上忖度了几秒,移开了视线,“还有古枝莲你也真是,好歹吱一声,在屋子里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叫人点一下灯。”林逸走到案几边,拿起古枝莲面前没有动的茶,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来人,重新沏茶。”古枝莲抬起倦懒的双眼,看了一眼林逸。
“哎呀,您的袖口怎么红红的,是流血受伤了吗?”安浮夸地提高语调,站起身便双手抓住林逸的手,满脸关切。
糟……明明很注意不要沾到衣服上了。
“我看看。”古枝莲伸出手发话。
林逸趁机抽出那只被握住的手,又放在古枝莲冰凉的手上。
“只是颜料而已。”
“对,是颜料,我刚刚画画回来。”
“那下次请一定让我看看。”安一只手捏住下巴,红着脸扭头。
“啊……嗯。”林逸有些发愣,那样毫无防备的表情记忆中上一次看见都已经是青年时代了。那个时候程双鲤的表情要远比现在……
“你在发什么呆?斟茶。”回过神来发现古枝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指尖残存着来自他的冷意。
“好啦,只是晃了一下神而已。”林逸又恢复如常,倒了两杯茶出来。
“说起来,要不要一起去剧院?”
古枝莲不经意皱了一下眉头。
“呃……”林逸有些为难地瞅了一眼古枝莲,又看看满脸期待的安,指了指古枝莲,“你问他。”
“没有兴趣。你们自便。”
林逸颇尴尬地笑笑,表示自己也不打算去。
“可是……”安忸怩着,忽然望向古枝莲,“就这一次……!”
好烦。在古枝莲眼里这场闹剧已经变得越发无聊起来,懒怠与烦闷漫卷起来。
“林逸,你去。”古枝莲叹一口气,闭上眼睛假寐。
林逸懵了。他没有想到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古枝莲会这么轻易就把他卖了。更何况对面这个女性无论是他还是古枝莲都不熟悉。甚至林逸总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微妙的违和感。
“好吧,”林逸耸耸肩,“那我把风间……我叫几个男侍进来陪你。”
“不必。”古枝莲姿势越发舒展下来,掩嘴发出几声轻咳。
程双鲤也是苦恼万分。说实话,之前她给林逸寄出那封短笺前就打不通艺馆那边的电话。虽然想到林逸在那边恐怕也四处跑着工作,但是到现在电话线似乎已经不知道被谁给切断了。即使打电话给交接工作的那个男人,也始终没有任何关于林逸的回复。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林逸那边出了问题,要么是他的周围或者是交接工作的人出了问题——
两种情况都不容乐观。程双鲤冷汗直冒,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把整理出来的线索汇总。
目前发现的事情只有几件。雾岛家肯定与布朗家有血脉上的关系,只要看到前代的画像再稍加核实国籍就可以肯定;阿尔文和安娜都很清楚两家的关系,而阿尔文的态度明显偏袒雾岛璃;雾岛家似乎隐瞒了雾岛璃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或者是妹妹的事情;总部只由阿尔文一人掌权,日本的分部倒是像随便给安娜玩玩的。
现在需要彻查的问题就是雾岛诚明是怎么回事。雾岛诚明和布朗家的一代家主年龄相仿。但既然两家有血缘关系,雾岛璃却又是雾岛诚明的女儿……关系乱套了。五年前雾岛诚明的失踪又加剧了这份混乱。
突破口很可能就在雾岛璃的母亲身上。只要查出她是谁以及她的行踪,事情就会简单起来。
只是还是很担心。不仅是林逸,自己这边也已经有自身难保的意味了。阿尔文虽然放她离开了,但是安却留下了威胁的字条。保不准阿尔文之所以放过她,也是因为安在背后操纵了什么。
说实话,程双鲤到现在都没有搞明白这些人的动机何在。他们简直是突然出现就开始发动进攻的猛兽一样,无差别伤害。
或许继续查下去会有些许端倪吧。
程双鲤缩进逼仄小床的一角,准备稍事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