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逸是在下午阳光烧灼下的砂石地里醒来的。因为一整个后背不寻常的热量,他一下子惊醒,蹦了起来,下一瞬间就感觉骨头要散架一样的酸疼。
艺馆内部正好处于开工做整理的工作。清扫庭院的一组人叫来了内勤准备的一组人,林林总总二三十人此刻都围在角落看戏。
虽然还没清醒过来,但是他能感受到过热的视线。
总之趁着麻烦还没找上门来先开溜。
林逸煞有其事地整理完衣服,低头拔腿。
“站住!”
完蛋了,听声音就知道是程双鲤来揪他了。
林逸乖乖站住,回头看她。
程双鲤穿着店里的花青短旗袍,编着长辫,一看就知道是匆忙从店里赶来的。
“你干什么好事了?”她叉着腰死瞪林逸。
“没干什么吧……?大概就是在不该睡觉的地方睡了一觉……?”毕竟昨天确实喝得有点多了,他自己也记忆模糊头痛欲裂的。
“你丫……”
“哎你消消气,女孩子不要说这么粗俗的话嘛。”林逸咧嘴露出虎牙,“我认错,咱们换个地方好不好?”一边说着林逸一边小心探寻着风间透的身影。
眼神转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他,林逸暗自庆幸,拉着程双鲤的胳膊就走。
“站住,你还想去哪。”风间透不知道从哪出现,拉了拉自己樱粉色的衣襟。
不是吧。林逸心里叫苦。连续听见两次站住,还都是来自不好惹的人物。
“我昨天应该忠告过你不许回馆吧?”
“啊这……我不是故意的,回过神已经在这了,可能是职业习惯吧?”
两个人都板着脸不理会他的打趣,倒是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有说有笑的。林逸见状只好尬笑几声。
“什么事如此吵闹——?”
人群让出一条通路,古枝莲披着羽织款步而来,停在亭前的石阶上。
“啊!古枝莲!你昨天是不是踢我了!?”下一秒林逸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可能就是醉酒头脑不清醒的报应吧。
“果然是还没酒醒。”古枝莲抬手吸一口烟,暗绿色的绸缎羽织在阳光下像是覆了一层银粉。
“你不仅不听我的忠告,你,你……!”风间透顾不得形象,跺着脚瞪林逸。
“是,我昨天半夜是踢了你,”古枝莲抬头睨视着林逸,“你的朋友也是我叫来的。”
这个不近人情的家伙……!林逸疯狂给他使眼色让他别乱来。
“可是——你记得昨天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周围的目光立马变得凌厉起来。尤其是那两人,林逸感觉自己要被他们的眼神碎尸万段了。
“我没干什么啊……!”林逸一时之间不知道向谁辩解,两个人已经一人抓头发一人扯胳膊准备把他大卸八块了。
想要求助古枝莲,抬头才发现他已经快走回和室了,随后在暗处回眸,用衣袖掩着嘴露出了狐狸一样的笑容。
“哎——等一下,我肚子疼,我一会就回来——”林逸甩开扯住自己的手,捂着肚子就跑。
“十分钟以内回不来你就完了!”程双鲤吼着。
林逸躲进和室,跑到古枝莲的眼前。
“你倒是挺悠闲的躺着啊?”林逸蹲坐在他旁边,“所以我昨天干什么了吗?我是真的喝多了。”
“……干了很多事。”古枝莲在烟雾中眯着眼看林逸的表情。
“那好吧,我应该怎么赔礼道歉?”
“自己思考。”
几番思忖,林逸觉得要取悦眼前这个男人太难了。
“不然,你要不要去祭典……?”
“祭典?”
和室内的光线太昏暗,林逸无法判断他是否满意这个答案。
“是今天晚上的祭典,虽然规模很小,但是还算有意思……”林逸越说声音越小,他意识到作为头等艺伎那些大型的盛典都不一定能够吸引他,更何况这种小规模的。
“可以。”古枝莲熄灭烟草,“把你那朋友也带上吧。”
“了解。”林逸起身准备回去受刑,忽又停住,“所以我昨天到底干什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一个人半夜在庭院里耍酒疯让我看见了而已。”
“嘶——!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贼狐狸。”
古枝莲轻笑两声,不应他。
“去衣橱里找一件合适的和服给我。”
“是是。”
林逸拉开木质的衣橱,里面的衣服塞得严丝合缝。
乖乖,全是女式和服。林逸暗自感叹。
“怎么,这衣橱有如此让你不满吗?”见林逸愣神,古枝莲缓缓坐起来,“其他样式的衣服不允许在艺伎的衣橱里出现。”
林逸似乎听见了细若游丝的叹息。
“不,我只是挑花眼了。”
林逸抽出一件雪青色的留袖和服,衣服上绣着大朵的牵牛花。
“就它了。”
“……浴衣带呢?”
“这也交给我啊。”林逸一边嘀咕一边翻看,选中了一条奶黄色的长带,同和服一并拿给古枝莲。
“行了。你走吧。门外的人我来处理。”后门应声而开,门侧站着两个侍者。
林逸套着一件修身黑色敞领背心,露出胳膊上健硕的肌肉。利落的警备黑长裤,双手插兜无所事事地单脚抖动着自己锃亮的马丁靴。
他守着艺馆的后门,等待约好的人出现。
属实无聊。他环顾着四周。傍晚一到来,各个地方的小贩就出现在这条华街上,吆喝叫卖。每当暖橙色的光附在街道和人群的脸上时,过去的光景就会忽然与现实重合,变得模糊。要说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想要回忆,倒也搜寻不出来;不如说,林逸对于过去的记忆总是恍惚的,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界限,甚至于他连昨天的自己是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了。
他察觉到不远处有一个小贩正在卖扇子。
正好,给那位大人物遮遮脸,省得再出什么乱子。林逸想着就一路轻快地蹦了过去。
“小哥,给女朋友买扇子啊?”
“不是女朋友。”林逸低头专注地拨弄着那堆扇子。
“哎,我觉得这个很适合女朋友。”
“都说了不是……”林逸抬头看见贩子手里拿的扇子忽然语塞。
一把乌木折扇。扇片很薄,有几片漆成了朱红色,每一片都雕镂着一朵很小的莲花。扇柄系着一串红色流苏。
“就它吧。”
林逸二话不说付了钱,把扇子往兜里一揣。
“你干什么呢?”
忽然听见程双鲤的声音吓了林逸一跳。
“我?我就是看看他在卖什么而已。”
林逸打量着程双鲤。头发散披着,扎一朵浅粉色的花,浅蓝色的山茶花和服配一条樱粉色浴衣带,看起来有些松垮。
“你这衣服借的吧?这么不合身?”林逸捂嘴笑。
“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程双鲤立马捞起衣袖握拳直冲林逸面门。
“哎,可惜你打不过。”林逸单手捏住那只拳头,对着她笑嘻嘻的。
“你真的一点绅士的样子都没有。”风间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围观的。
“你怎么来了?”林逸一哆嗦。这人简直是他的克星,时常吵得他脑袋疼却又不能抱怨。
“怎么?你是有什么私心怕我打乱?”
“没有没有,欢迎欢迎。”林逸摇头。
“倒是你,怎么穿成这样?你的浴衣呢?再不济也穿上西装吧?否则显得莲大人都掉价了怎么办。”
“祭典嘛——人挤人的当然要穿舒服点咯。你不是也穿得挺简单的,红不拉叽的和服连个刺绣都没有。”万一出事这样也方便在人群中迅速的活动。
古枝莲戴着罩纱斗笠最后一个出现。见状几人都停下了对话。
“把你那怪东西摘了。”林逸凑过去,塞给他那把折扇。
“……”古枝莲也不拖沓,动作干净优雅地摘了斗笠。
即使穿着素净的和服也遮不住他的妖冶气。那长挑的柳叶眼一个垂眸就让在场的人变得有些呆滞了。更何况润泽的朱唇轻抿,纤长的脚腕出露。
莲啪地一声打开折扇,轻掩住半边脸,白皙的手显出漂亮的骨骼。
“上车吧。”林逸拿出车钥匙抛了几下。
“这车还真是跟你一样乌漆嘛黑的。”程双鲤翻了一个白眼,打开车门。
“你觉不觉得他们俩坐在后面就跟我们俩带了两个小孩一样?”林逸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古枝莲。
“闭嘴开车。”
“下车我就弄死你。”
后座传来两个声音。随即一阵笑声。
“他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的?”林逸小声问。
“至少——在对付你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古枝莲看着窗外模糊了的景色发呆。
祭典比想象中的喧闹。人群往来不绝,小摊散发出或甜香或辛辣的香气。
林逸有些头疼。说实话,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吵闹热烈的氛围。但是总不能扫兴。风间透和程双鲤正跟小孩一样满眼的兴奋和新奇,古枝莲虽然不说话却也眼神四处流转起来。
“你来这种地方不会被阻拦吗?”
“会。”古枝莲从来没有作为游客出现在祭典过,更不用提这种嘈杂拥挤的小祭典。
“好吧,之后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想办法悄悄带你去哪消遣消遣。”
“……”
与此同时,林逸能感觉到一直有视线从暗处投来。从下车开始那视线就一直存在。明显是冲着他或者是程双鲤来的,而知道两人今天晚上的行程的应该只有一直合作的上级而已。是存在内线还是有人窃取了内部通话吗?
林逸皱眉,决定采取措施。今天不同以往,不是只有他一人那么简单。
“有人跟着我们,你带他们回去安全的地方。”林逸一把拽住程双鲤。
“知道了。“程双鲤也不闹脾气,好声好气地哄着风间透。
“古枝莲你也跟着她……人呢!?”
林逸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他冲向暗处,一路疯跑一路喊。
地上有滴落的血迹。
林逸心脏怦怦跳着,从腰间抽出短刀,循着血迹跑进了森林。
森林一片黑黢黢的,只有间歇的虫鸣。枝桠交错凌乱,偶尔透出穹顶之上惨淡的月亮。
血迹一直向远处延申。
顺着这个方向穿过森林应该是高地河坝。
林逸闭着眼睛背着地图,很快模拟出一条线路便奔跑起来。
他的脑袋有些乱。明明应该是带他们出来玩乐,却出了这种事。地上的鲜血恐怕也是古枝莲在留下线索的时候不得已伤了自己。
越想林逸越冒冷汗。一旦被劫走他的人发现了,这会已经出事了。
一路折断树枝跑出森林,是倾斜的河坝。月色苍白,茂密高拔的野草在风中簌簌作响,看不见人,血迹也掩埋在草丛中无从寻找。
河岸边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虚弱。林逸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冲下河坝。
古枝莲被绑住手靠在坡上,喘着气。林逸凑近看他的脸,手指轻轻拂过。
幸亏没有伤。
“把手拿开。”古枝莲停下了咳喘。
“你哪里受伤了?”
“我没有受伤。”
“……我是追着血迹赶来的。”
“你身后。”
林逸瞬间跳开,胳膊被划出一道口子。他手握着刀警惕。
那男人也是一身黑,细看之下发现他一只手正捂着小腹。
“古枝莲,闭上眼。”
没有回应。林逸没有精力回头看他是不是晕过去了。
他举刀直冲男人的脖子,那男人本能地架起十字臂护住却不料下一秒林逸扔下刀用另一只手接住深深捅向了刚才他捂住的地方随后利落拔出。
男人呜咽一声倒下,浑身抽搐。林逸蹲在他的旁边冷静地看着。
“谁让你来的。”
男人抽动着不说话。
林逸一把扯住他的头发,连脖子整个拎起,向地面砸去。
“谁?”
男人哼唧的声音带着痛苦。
“啧。”
林逸站起身,马丁靴的鞋跟直直陷进男人腹部的伤口。男人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是用手徒劳着抓着林逸的脚腕。
他弯下腰看着男人,脚上加大了力量。
已经只剩气声了。
林逸掏掏耳朵,松开脚蹲下。他一手死捏住男人的下颌,另一只手拿起刀向脖子抹去。
温热的液体溅出,铁锈味蔓延。他用拇指在脸上一抹,抹掉了意外溅到脸上的一滴血。
搜身。林逸在男人的口袋里又翻出了那个眼熟的东西。
“又是‘b’……”
“看来你和这个人是老相识。”
“……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一直醒着。”
“……你都看见了?”
“完完全全。”
“那个男人腹部的伤口是你干的吗?”
“是。”
“哎呀你还挺出人意料的嘛。”林逸逐渐恢复到日常嘻嘻哈哈的状态,给古枝莲解绑。
“我可以为你提供某种方式或者程度的协助。”
“……这也是金丝雀的消遣吗?”林逸的声音又变得冰冷。
“是。”
“再议——”林逸解开绳结,就地躺下。
微风拂过,寂寥无人。
两人都沉默不语。
林逸看着高悬的星辰向上张开手,像是要把什么握在手里一样。
“我们所共有的,也只有这片繁星廖宇了。”
古枝莲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掠过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