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山神庙往西走了四天，路上猪八戒一共打了一百三十七个喷嚏。
不是他感冒了。每次喷嚏都发生在同一个场景下——我掏出那颗金色碎片来看的时候。也不是每次都打，但十次里有七八次会连着打两三个，打完还用袖子揉鼻子，完了嘟囔一句：「又来了，那股眼珠子味儿又蹿出来了。「
「你离我三丈远都能闻到？「
「三丈是没风的时候。有风的时候五丈也能闻到。「他揉了揉鼻头，「我当年在天河管仓库就靠这鼻子干活——哪批货快坏了、哪坛酒漏了、哪个兵偷吃了我闻一鼻子就知道。有一次有个小兵偷了坛女儿红藏床底下，我隔着三间营房闻到了，去他床底下一掏一个准。「
「那你怎么没闻出自己那桩案子的破绽？「
他沉默了一截路。「那桩案子事发那晚我人事不省，整个鼻子都是酒味儿——自己身上的酒味盖了一整夜。等我醒了，什么都晚了。「
四天里我看了那颗碎片十几次。每次拿出来对着光看，正中那道六瓣莲花纹都在微微转，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绕圈游。笔记本碰到它就会发热，但不像「金手「「广寒宫「那些字出现的烫，更像体温，暖洋洋的。
「它在跟你打招呼。「猴子路过瞄了一眼。
「碎片跟人打招呼？「
「你在五行山下见过蚂蚁搬家没有？「
「见过。「
「蚂蚁出洞之前会用触角碰一碰洞口，确认外面安全了再出去。你这颗碎片每次碰到你体温的时候就亮一下，就像蚂蚁碰洞口——它在确认是你。「
「它怎么认识我？「
「那得问它了。「猴子耸了耸肩，「反正它不是碰谁都亮的。那天早上你把它从锡杖里抠出来的时候，我拿手指头碾过一下——它没反应。但一放到你手心里就亮了。「
猪八戒在旁边插了一嘴：「感情这眼珠子还是个势利眼。认人不认物。「
第五天中午，我们在一片乱石滩旁边歇脚。前面就是黄风岭地界了，空气里的风开始变味儿——从普通的土腥味变成一股干燥、焦枯的气息，像有人在前面的山头上烧了三天三夜的旧书。
我正蹲在溪边洗脸，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长老，一路辛苦了。「
这个声音我认得。
我站起来转身，溪边的乱石堆上站着一个穿素白僧袍的女人，头上戴着一顶竹斗笠，面纱垂下来遮了半边脸。但面纱底下那个嘴角勾起来的弧度，跟我上次在亭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观音菩萨。
猪八戒原本蹲在五丈外啃一块干饼，看到观音出现的瞬间，鼻子「嗤「地抽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他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在脸上写完了——「又来？「
孙悟空坐在地上没动，金箍棒横在膝盖上，擡头看了观音一眼又低下去，像在数地上的石子。
沙僧靠在铁箱上，眼睛半眯着，从眼缝里看人。
「菩萨怎么又来了？「我笑着迎上去——脸上的笑容我练习了三辈子，从前在地府跟阎王打交道的时候就用这招。笑是笑的，但牙关后面咬着一根弦。
「听说你们过了高老庄，又过了白骨岭，我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伤着。「观音从石堆上走下来，白色僧袍拂过乱石，一粒石子都没碰歪。「那根新锡杖用着可还顺手？「
来了。
「顺手顺手。「我把锡杖从溪边拿过来，最上面那个空环用麻绳缠着，不仔细看看不出缺了什么。「九环响亮，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的，驱虫。「
「驱虫？「观音的嘴角弧度没变，但眼角细微地动了一下，「我原以为它能助你辨真相的。「
「辨着呢。「我把锡杖从右手换到左手上拄着，那九环晃了一下，叮叮响了两声，「前些天路过白骨岭，遇着个女妖精，胸口长了一颗珠子，里面封了一段五百年前的对话。我刚把锡杖从肩上取下来换到左手上，还没想拿它干嘛呢——九环自己响了一声，她珠子跟着就亮了。你说巧不巧？「
观音的嘴角没动。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锡杖，声音平平的：「放了什么对话？「
「三个人在商量事情，商量怎么把一个人拆成七个。那女妖精说这珠子在她胸口住了五百年，每隔几十年响一次，但她不知道是谁塞的。「我顿了顿，「菩萨你见多识广，你听说过这种'封音术'吗？「
她沉默了两息，这两息里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她斗笠边沿垂下来的布条吹得微微晃动。
「灵山有一种封音术，的确能封存声音注入活物体内。「她说，「但能施此术的至少是罗汉以上。你怎么知道是灵山的人干的？「
「九环响了一声它就亮了，我猜的！「我笑了笑，「这根锡杖是灵山出的，它能感应同源的东西。那珠子也是灵山出的。所以它俩碰一块儿，就亮了。对不对？「
观音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们下一站是黄风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