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那兽首口吐人言，半两顿时不知所措的愣在了原地。
并非说人话是件多稀罕的事情，而是这说话的声音，实在令半两倍感熟悉。
这根本谈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丑陋的兽首，说出话来的声音竟然份外的好听。
那略显稚嫩的声线，更是带着十足十的童音。
孩童在变声期之前，说起话来总是不免奶声奶气的，若不看样貌的话，倒是让人很难分辨出性别。
可是这童音刚钻入半两的耳中，他的脑海里便忽然有了一位小女孩的身影。
而这身影对于半两来说，简直再熟悉不过。
若再将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叠加上去，连声音带身影，则完全就是半两曾经有过的那个孪生妹妹的模样。
——这世间，或许无一人见过半两的这个妹妹，甚至就连他的父母，都未曾与那无法出世的孩子见过一面，可是在半两的意识里，这个与他自娘胎中便已经相见的妹妹，却一直活到了他十岁那年。
十岁那年，是半两亲手灭杀了自己意识中的这个女孩。只因他对于这女孩的内疚，只能支撑着他坚持到自己十岁那年，十年之后，就算是成年人的感情，也都无法再受此折磨，更遑论一个还未成年的孩童。
有些痛苦，当真是不会随着时间而淡去。
所以半两在受够了以此种幻想中的方式去补偿自己的妹妹之后，终于在十岁那年，下定了杀死“妹妹”的决心。
——其实她本就已经死去，这一次，不过是将意识中的她再次杀死一遍罢了。
早在母亲的身体里时，便曾因胎里的不足，而导致两个小生命，只能存活一个，而另一个，则必须被当作存活之人的养分，这样才不会使两人一起殒命。
而二者之中，较为强壮的那个小生命，终归是顺应着优胜劣汰的法则，成功存活了下来。
起初，半两在出生之后，便啼哭个不停。虽然新生儿理应是哭嚎不止，可是旁的孩子都是在哭自己，半两却从最开始，就已经忍不住为她而哭。
他哭的，无非是那个消失在自己眼前的妹妹，而这眼泪，却也像是半两对自己的惩罚。
只是等到年岁渐长，等到自我折磨一刻不停的持续了十年，半两却终于惊醒——够了！
就算是对自己的惩罚，如此惩罚了十年，也当真是够了。
他就这么在自己的脑海中，帮助那未曾出世的妹妹，再次续命了十年，十年之间，他像个疯子一样，对着每一个认识自己的人，介绍着自己身边那个并不存在的妹妹，十年之间，就连半两的父亲，都已经忍不住将他当作了神志不清之人来对待。
那时节，万觞会长甚至都已经对自己的儿子彻底绝望，他只叹自己命苦，才会有了这么一个害死妻子女儿才得以降生的痴儿。
他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失去了自己那未曾谋面的女儿，却只换来了一个从来只会疯言疯语的儿子。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折本的。
好在强自隐忍了十年，十年过后，终于一切恢复“正常”。
哥哥失去了妹妹，父亲却得到了儿子。
万觞只知道自那日起，一直神神叨叨的半两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从此也再不曾向旁人提及过那个所谓的“妹妹”，可是他却不知道，如此粉饰太平的“正常”，终归是留下了一个让人心无所适从的隐患。
从疯子变成正常人，半两所需要做的，只是将心中的那个人推下悬崖便可，可是从正常人变成疯子，却只需要轻轻的一声呼唤。
“……哥哥。”
质问过后，虽没有得到回答，可是那兽首照样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淡淡的唤了半两一声。
清脆柔嫩的声音，就这么回荡在了大漠之中。
半两骇然至极的看着眼前这丑陋无比的兽首，可是从它口中所发出的声音，却分明就是妹妹的声线。
这个在脑海中陪伴了他整整十年的声音，虽然从未有人听到过，可是对于半两来说，这样的语气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