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没膝，随风一边倒。脚下是混凝土碴，间或有锈蚀钢条、碎玻璃什么的。脚步提起「沙沙」「咔咔」，夜暗应声不停地打着滚儿，但翻来覆去总还是黑的。
风灯羊皮罩闪着蛛网，里面火苗舌头一样挣扎扑闪。光晕边缘扣着厚重的黑，偶尔撕开一道缝，给扭曲的钢筋麻花剪个影，旋又合拢。陆熵盯着那团光，依然踩着老伯的脚步走。黎旋紧随身后，攥着他后襟。
十分钟左右，黑暗顶住一道墙。水泥风化层一碰掉碴儿，陆熵撚着一点，猜到那是防空工事，但没吱声。老伯摸到一块金属板，反手敲起。「嗒，嗒嗒，嗒嗒嗒。」
金属板滑动，吱嘎嘎拉出一道缝，炫目红光溢出，似把黑暗烫出了血。
陆熵攒住黎旋手，侧身随老伯跨进去。
一步之差，世界像变脸演艺似的，闪出一派狰狞。
穹顶高阔，蓝天一样闪着星光。周遭墙壁上，全息萤屏一块挨一块。最大一块像游泳池，播放着激烈的战斗特效内容，光影碎片甩向人众，触及眉眼时碎成光尘。黎旋吓得差点儿仰倒，陆熵忙拢住她。
黎旋没有尖叫，但那副焦糖色全息GG又吓了她一跳。一只烤乳猪，旋转成鲸鱼块头，油汁滴落，半空里碎成光点。
「别看GG。」陆熵轻道。
热浪拍过来，香水、臭氧、酒精、血腥、烤脂肪……说不清多少重怪异气息，垄断呼吸空间。黎旋呛了下，硬把咳嗽压回去。
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炎国语，西海岸俚语，南洋水手的弹舌，机械合成音……不同语种和方言互相撕扯，碎成没有意义的音节，旋又拼成「买」「卖」「便宜」「独家」……一个女声格外清亮，反复播报着特色商品促销信息，一如超市促销。
「街道」摊位东凸西凹，错进错出。
左侧幽蓝冷光闪烁间，玻璃罐排起一串，透明糖葫芦似的。里面保存液耸动来去，存放着各类生物样本……标签上多语种切换。
戴鸟嘴杀毒面具的白大褂，紧握雷射笔点着罐壁。有买家凑近罐子，鼻尖几乎粘贴玻璃，哈气凝成白雾。
右侧焊花四溅。没了双腿的中年男子悬在半空，胯骨接口与仿生腿对接，骨质螺钉「吱吱」旋入，老钟表上弦似的。腿侧涡喷微蓝焰簇，燎焦了垂下的七彩塑料藤蔓，焦糊气与烤肉味混到一起。围观人群哄起欢呼。男人接好腿，落地走了两步，跟常人没多大区别。
更深处，光线酱紫。试管里萤光蠕动，从幽黄渐变成深紫。买家躺到干净的垫子上，颈后接口「咔嗒」一下锁死。摊主面无表情推送紫液，活塞顶到底，买家有明显不适反应，很快缓和，口型语还在翕动，但意思出人意料：「再来！」
旁边摊位摆着一排金属头箍，像孙悟空头上那种圈圈，闪着疼光。标签写着「记忆切片」。一位老汉扣上头箍，导线连到对面黑皮肤年轻汉子太阳穴上。老汉闭眼，嘴角抽搐，汉子则笑出两槽茫然的白牙，像是咬着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未来。
铁笼子三层堆栈，锈水顺着栅格滴落，给绿胶地面抹出一片暗红水洼。笼内一位类人少女，把艳红皮鞭似的尾巴绕到身前，拔着尾尖一撮绒毛，眼眸闪着妖冶，但始终没有焦点。她脚边食盆翻倒，几颗合成蛋白块白胀。最上层笼子里，一个长鳃的类人幼崽发出叫声，声音像猫叫，又像是倒气。
陆熵收回余光，喉结滚着，咽下涌到舌根的蓬莱米味。那没什么味的味还在酝酿干呕，与腥臭搅到一起，翻搅着雾一样的空气。
两人同时「听」到纪晓林的漏风声音。
「蜂鸟已到位，信号缝屁（屏蔽）层厚度3匹（米），10分钟后可佛（破）。剽（标）记所有出口。」
前面老伯侧回头，向他们抛来一个「过瘾吧」的骄傲笑，声音让喧啸撕得七零八落，但那破风灯竟有「声波整形」功能，入耳后意思清晰完整。「跟紧，别眨眼！一错眼，人就找不回。」
他说完提着风灯回转身，继续往人缝里挤。风灯灰黄光线穿过众多腿缝，像寻找着什么人丢下的魂儿。
黑衣巡逻队一行五人，肩章绣着抽象鬣狗徽标，随步伐一闪一闪。他们与摊主平直交换眼神，瞳仁放大成捕猎者确认目标的信号。老伯压低嗓音。「鬣狗队，联合会养的狼犬，用血记帐，用枪写合同。」
黎旋指甲掐进陆熵手臂，呼吸短薄，眉心热气积成水珠，顺着脖颈滚进领口。她踩到一块软乎乎的东西，低头瞄了眼，惊慌跳躲。是只死老鼠，肚皮朝上，四肢僵直地勾着什么。
老伯回过头，风灯举到旁边摊位上晃了晃。防弹玻璃柜围成圈椅大小的堡垒。武器大小不一。大的只放投影，小的一放进掌心就不见了形状。摊主光头，红闪闪的没一根头发。猎豹刺青从眉心绵延到锁骨下面。黑色紧身泳衣闪显著女性特征。见陆熵牵着黎旋上前，她推过来两块无形的「金属」。
「无声响，无弹道，无尾焰，无能量泄露。最新款『幽影』。」希伯来语每个音节都如一枚弹丸直射出来，「目标点只亮一粒光子，比针尖小几倍，高温电离神经束。绑定完成前，它连买主都不认。」
陆熵接过「幽影」，贴到虎口，手指滑过侧面，刚好吸住皮肤。轻轻按压，液态金属泛起无色涟漪，聚成握柄，弧度与手型恰切贴合。一线蓝光闪过，绑定完成。最重要的是，它可以隐入掌心，不露形迹，用不着担心什么安检。
老伯急吸了口气，没料到这娃想买尖端黑货。
陆熵擡眼看着光头。价格已浮现空中。数字不带单位，只有长度，长得能把市中心那栋百层大楼，从地基买到避雷针。
陆熵点开腕端支付功能，微弧一闪，滴了一声。光头没毛的眉尾挑起，迅速压平，又推来一把。
陆熵接过，侧身掰开黎旋僵硬手指，塞进掌心，强行合拢她五指。掌心粘贴冰凉，黎旋抖了下。那金属扭动，像条刚离水的鱼哗啦了下，这才老老实实贴合手型。
「拿好了。」嘴唇贴近她耳廓，「意念锁敌，要果断发射，不然会反噬。」
黎旋紧咬下唇，心跳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