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晓林趴到电脑前,逐行覆核那些符号。一行一行掠过,手指始终没碰虚拟键盘,像是怕一碰就要改,一改就得重写,而重写,已经来不及了。
腕端倒计时还在跳。他别过眼,手指颤到验证反馈面上,一页页展开。他终于找全了需要的东西,包括外围框架、公共数据库、深层数据锁。
屏幕跳出提示框:「此操作不可逆。确认?」手指抖了一小会儿,按下确认键。
他长吁一口气。光标拖出一条长线,拷贝,粘贴。再拷贝,再粘贴。一个庞大的数据数组,结构完整,逻辑自洽,经得起任何人第一次审视,但至少要20多天才能审完。
他扫了一眼数据包体量,和原始库几乎完全一致。那点差量是他故意留的。真实的数据库总会带点冗余。
他往所有关键输出参数里嵌了一些东西。表面看不出异常,输出结果也在合理区间。但十天到半月后,误差会开始累积,像金属生锈,从一个点,逐渐成一片,最终断裂。没有人能说出灾难从哪开始的。他在最后校验了一遍,喉结动了下,狠狠关闭验证窗口。
窗户外面有只鸟「咕噜」了一声,像陆熵那只渡鸦。他转过头,只看到窗帘动了下。窗帘边缘有一道细缝,外面天还黑着。
转存进度条开始滚动。他手背刮了下额头,汗珠沿着太阳穴滑进眼角,眨了一下,屏幕上光标变成两个。他点左边那个,点了两下才戳中。时间像是抽掉了魂儿,只剩下倒计时。
他看了眼腕端。
刚要拖动鼠标,新窗口弹出来。他吓了一跳,以为是绑匪通知纪明已经没了。正要大吼一声,发现是徐蔓。她两眼红肿,嘴唇抖了几次才张开。
「晓林……」声音卷着泪,「你还在搞你的数据?」
「很快就好。」他别过脸,看住屏幕边缘那条信号曲线。
「我要看到儿子!」
「嗯。」
「儿子!!」
「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你有什么办法?说啊?!」她吼起来,全息投影跟着高频声波颤,「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现在没有时间说。」他伸手去抚她,手指穿过投影,只触到一片光雾,缩回来,「相信我,儿子会回来的。就这样,我得马上走了。「
他关闭投影。徐蔓消失时候,嘴还张着,像是还有什么重要事情没说。但现在天底下没有什么更重要。他瞄了下那残影,又看了眼桌上那帧结婚照,一把扣倒。金属相框磕出一声闷响,听着像桌面疼。结婚二十三年,他从来没对她说过谎。但现在,胃里好像有起一根针,没扎,还是有点疼。
倒计时跳进最后几分钟。猩红数字像在加速,每跳一次,瞳仁就跟着缩一下。
他调出绑匪密钥地址,拷贝,粘贴。光标悬到「发送」键上方。他添加的那几十个细节,可以作为独立证据,证明这份数据来自他的私人服务器。
他正要按下,忽然看见右下角那个子屏幕闪了下。他一直放到那儿,监控纪明皮下生物传感信号。从儿子被带走时候起,这条曲线一直是半死不活样。纪明应该是昏迷状态,或者被绑匪强制镇静。但刚才,曲线轻轻抖了一下,弹起一个尖峰,旋又落了下去。那可能是纪明挣扎。
纪明是疼醒的。
眼睛没睁开,试着动了一下手,麻木,不听使唤。手腕被什么东西勒着,粗糙,像是塑料扎带,稍微动一下就疼。
他睁开眼。半空悬着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像一只浑浊的眼球盯着他。灯泡随着什么节奏轻轻晃动,光影像钟摆,一来一回地晃。
他试着擡头,脖子酸痛。视线慢慢清晰起来。这是一个封闭空间,水泥墙壁粗糙,有几处渗水痕迹,洇成深色的不规则图案,像地图上那些没有名字的岛屿。墙角堆着几根锈蚀的钢管,一把断了腿的椅子靠在墙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还是自己那件灰夹克,已经湿透了。裤子口袋被翻出来,舌头一样耷拉着。牛皮拖鞋少了一只,左脚袜子破了一个洞,露出大脚趾。
他这才想起昨天晚上,他躺在别墅床上,钟鹊站立床头柜上,咕噜咕噜地叫着。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门开了,以为是父亲,但还没来及坐起,一只手就捂住了嘴,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了?」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纪明猛地转头,脖子咔地响了一声。暗处坐着一面具人。
「你爸挺能拖的。」那人说,「两小时的命,硬是拖到只剩半小时。不过也快了。」
纪明没有说话。
「不问问我们要什么?」那人又说。
纪明还是没说话。
「你爸手里有样东西,」那人说,「我们想要。他给了,你就没事。他不给,你半小时后就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