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个少东家胡进可是真会做人,用现在的话讲,就是企业文化,代代传承了六百多年。
自打听说建昌侯的手下打听楼上雅间的一位客人,而且还要送一道好菜,胡进就开始琢磨开了。被建昌侯入眼的人,不会是平庸之辈,又听伙计说是温州府口音,猜到肯定是等廷试的去年春闱中试贡士。
这种人当然要结交,万一中了三鼎甲,那可立即就授官的。再不济二甲三甲也是进士,两榜出身的朝廷后备人才呀!所以才有了前文所表的,热热闹闹相互结交。
张璁几人走时,胡进又让人用食盒打包了几个菜和点心,唯恐他们没吃饱,备着晚上打打牙祭。张璁一想,自己的侄女梦璃还在客栈中,也就没有推辞,谢过离去。
张延龄得到手下人回报之后,只是默念了两遍张璁的名字,便记在了心里,也没有刻意再派人打听,慢慢的就忘了这个人。
再说张璁,随着自己的两学生回到了他们住的福星客栈,见到了自己的侄女,双方自是欣喜交加。张璁疼爱的看着这个张家的掌上明珠,已经完全出落的闭月羞花、亭亭玉立。乌黑亮泽的秀发绾着少女小髻,匀称的南方小女儿身材,五官精致白皙的瓜子脸上,蛾眉凤目顾盼流连,隐隐约约有着一股湍濑玄芝之气。
她是张璁长兄五十岁那年所生,当时张璁不到三十,一家人稀罕的了不得。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张璁二十四岁中举,之后进京会试七次皆不中,他矢志不渝屡败屡战,这二十多年除了潜心治学,还在家乡罗山瑶溪建起罗峰书院,课徒授业。
张家大小姐梦璃,在成长的过程中,全面的接受了叔叔张璁的言传身教,钻研张璁所著的《礼记章句》和《杜诗训解》,俨然学养深厚的知名才女,小小年纪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皆是善专。张璁每每想来,总是惋惜梦璃一介女儿身,无法博取功名。
张梦璃用了一些叔叔带回来的吃食,收拾完碗筷,便和叔叔聊起了家里的事情。张璁的两个学生叶堂和夏雨不便在旁,于是托辞回了他们的房间。二人走后,张璁急忙问起了家中的境况。
自从张璁于正德十四年负笈北上,第八次赴京赶考,两年多只是书信联系家人,具体家中情况并不清楚。夫人为了他专心备考,信中只报平安,他也明白操心也没用,好在有哥嫂照应。他从小被嫂子抚养长大,真是长嫂如母,所以很是放心老婆孩子。
梦璃把家里的一切和他交待之后,神秘的微微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交给叔叔。张璁接过来展开一看,四张银票,合计有四百多两银子,吓了一跳,说道:“家里那三十多亩薄田也卖不出这许银子,想必又有投田奉承的了。”
“叔叔就是厉害,婶娘说您中举后有人来投田奉承,等您这些年也未能再进一步,您又建书院花费了许多。等你这次上京便有些拮据,好在皇天有眼,叔叔春闱中试贡士,消息传回去又有好些富绅来投田,便有了这些银子。
爹娘和婶子核计你在京的用度不小,赶忙差我和他们来京照应您,您看咱们是不是先买个大宅院,再雇几个管家佣人什么的?”梦璃喜滋滋的憧憬道。
张璁看着侄女巧笑盼兮的可爱模样,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傻孩子,还大宅院、雇管家佣人?这里是京城,这点银子干不了什么的,你以为是在瑶溪么?”
“啊?这天子脚下的东西都这么金贵吗?叔叔您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说着眼圈儿不禁一红,心疼的端详着张璁。
“无妨无妨,这不是挺过来了?”张璁赶紧岔开话题,“买不了大宅子咱可以买小的,百十两银子估计差不多,再添点家什。那个管家和仆从的事儿就别想了,不过要找个厨子,再给你买个伶俐丫头。好在我估计新皇登基后,很快会补廷试,有了俸禄咱就不愁坐吃山空了。”
梦璃听后莞尔一笑,说道:“丫鬟的事以后再说,璃儿照顾叔叔来的,不是来享福的。对了,您看我把什么带来啦?”说着站起身,从炕上包袱堆里捧出一个长长的蓝布包裹,张璁一看便开心的笑了起来,“是老友‘海月清辉’来啦!”
梦璃将包裹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一张栗壳色漆的仲尼式古琴展露出来。这是张璁爱如子的红木宋琴,琴面流水断纹,由于岁月淘洗、漆光褪尽显得乌木暗色,琴面和琴底为杉木,蚌徽、紫檀琴轸十足的古色古香。
琴背面龙池上方刻有隶书“海月清辉”四字,青莲居士李白曾有句:吹笙坐松风,泛琴窥海月。品品这意境,可真是风月无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