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说话时语气捏得像表白，内容却挑不出什么毛病。
钟宁刻意忽略苏野最后那句话，磕磕巴巴地回应：
“啊……钟、钟花樱桃啊……名字挺、挺好听的……”
车停下来，她忙不迭拉开车门，慌慌张张道别，进校门的姿势仿佛是在逃难。
“我也在这儿下吧。”苏野说，“你不好掉头。”
简铃看向后视镜，“你还真要回学校啊？”
“……”
苏野放下要去拉车门的手，倒在靠背上葛优瘫，皱着眉闭上眼睛。
“算了……校服都没穿。”
简铃理解地笑了笑，启动车子。
等红绿灯时，她问：“你认真的？”
“……不知道。”
苏野烦闷地蹬了下脚。
一双长腿在狭窄的后座空间里显得十分局促，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不知道？”简铃诧异，“我以为你都想好了，看你撩得挺起劲儿。”
“……”苏野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我没有。”
“不要脸了？”简铃嗤声，“再说一遍你没有？”
“……”
苏野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装死。
绿灯亮起，简铃松开刹车。
开出一段路后，苏野像是没憋住，低声嘟囔：“她先撩的。”
简铃：“我不信。”
“爱信不信。”
“行吧。”简铃妥协，“然后呢？”
“……没有然后。”
“嗯？”
“撩完就跑，没有然后。”
苏野表情虽淡，话里却有点儿咬牙切齿的意思，“还看不起我。”
“那不可能。”简铃立刻说，“宁宁多温柔一女孩儿，怎么可能看不起你？”
苏野沉默。
简铃秒懂，“是嫌你小吧？”
“……”
“没事儿。”简铃安慰道，“心理成熟就行，我觉得你还可以。”
苏野依然没说话。
简铃：“主要是你得搞清楚自己的想法。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知道。”
苏野望向窗外。
樱花花期太短，前几日满城飘雪的盛况仿佛幻觉，不及反应便已消逝。
唯有那个人格外真实。
寒冬之后的第一缕春光，刺破积郁的第一把利剑。
——总会成为心上最为浓墨重彩的那一笔。
“我很明确。”苏野说。
简铃没好气，“那你刚刚跟我说你不知道？”
“气话。”苏野抬手搭在额头上，“我只是烦。”
“烦什么？”
苏野：“烦我不能把自己塞回娘胎里早出生几年。”
“噗——”
简铃乐够了，才道：“三岁而已，不算什么鸿沟。”
“再看吧。”
“这么没信心？”
“天生缺陷，”苏野说，“我能有什么信心。”
“……算了，就不能跟你小子深聊，扮猪吃老虎，我看你自信得很。”
顿了顿，简铃的语气严肃了些：“别的随你，只一点，要对她好。”
苏野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你管这么多干嘛？”
“这个人，”简铃说，“比我亲妹还亲。”
苏野有些意外，但没再追问。
简铃从后视镜看见他变化的表情，心中暗自赞赏。
——苏野的确和大多数同龄人不一样，面对人情世故，他一向极有分寸。
*
钟宁回到寝室，室友们嚷嚷着要看她的伴娘服。
她把照片调出来，随手将手机递给朱珠，然后坐在桌前列下个学期的日程计划。
照片只有三张，分别是裙子的正面、侧面和背面。
朱珠开始嚷：“咋就只有裙子呢？我们是想看裙子吗？我们是想看性感的你好吗？穿这么好看的裙子你不自拍？”
“唉，可怜我们没机会去现场。”袁娇娇接过手机，边看边羡慕地说，“不过女神对阿宁也太好了吧，当年阿宁那堆亲戚找上门……”
“娇娇！”邓薇厉声打断她。
“啊！”袁娇娇立马住嘴，小心翼翼看向钟宁。
钟宁抬头，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温和笑道：“没事的。”
三人都看过一圈，手机被递还到朱珠手里。
朱珠离钟宁最近，正要把手机还给她，那东西却忽地震动了一下。
朱珠下意识低头，旋即爆出一声惊呼：“卧槽！苏野是谁？！”
“！”
钟宁骤然起身，劈手要去夺手机。
“发了张图片。”朱珠把手机给她，“我可没点开看啊……”
钟宁拿到手机，点开微信。
是一张照片，她穿着伴娘服时的背影。
拍得还挺好看。
“哎，苏野是谁？”
朱珠倚在梯子旁挤眉弄眼，一副吃到了八卦大瓜的表情。
“就……苏季的堂弟，过去当伴郎的。”
钟宁有些后悔自己刚刚那么激动。
明明啥也没有，但是朱珠提起“苏野”两个字时，她心里居然一阵紧张。
出于一种奇特的掩饰心理，钟宁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朱珠看，“他帮我拍了张背影。”
袁娇娇冲过来，“给我也看看！”
三个人挤在一块儿看照片，纷纷感叹：
“哎哟我去这翘臀……”
“性感性感，啧啧啧小蛮腰……可惜是背影，都看不到胸。”
“唉老子受不了了，帮我看看我是不是流鼻血了？”
……
“怎么露这么多啊这可不行啊，”朱珠说，“碰上咸猪手怎么办？”
“就婚礼上穿一会儿，而且学姐说了会再给我们订件坎肩。”
钟宁被她们刚刚那些话调侃得满脸通红，挣扎着去夺手机，“好了你们别看了……”
“坎肩能遮得住啥，你自己看看腿上这纱，要露不露的，赤|裸裸的诱惑。”
朱珠推开钟宁的手，“等会儿别急，让我存张图……”
邓薇：“发群里发群里！”
钟宁急了，“别发朋友圈！”
“放心吧我们就自己看。”朱珠说，“谁要发朋友圈啊，万一遇上个猥琐男在评论里肖想你，我怕我忍不住从屏幕里爬出去阉了他……”
说着，朱珠像是想起什么，表情一秒凝重，“不对，这个苏野怎么回事，拍你照片干吗？还拍得这么色气？”
“……”钟宁瞬间再次陷入紧张，“没、没有吧……人家可能就随手一拍……”
“胡说！”朱珠愤愤道，“你看这角度——他当时在看你屁股！”
“……”
钟宁快羞死了，“你别说了！”
“不行，这男的怎么回事。”朱珠气得有点儿哆嗦，“你等着，我要把他微信推给我，我得骂他去！”
“人家没有！”钟宁慌道，“他当时是坐着的！”
朱珠：“他为什么要坐在你屁股后面？”
“……”钟宁简直百口莫辩。
她拼命地想把手机夺回来，免得朱珠做出什么糟糕的举动。
这要是再捅到苏野面前……她这辈子就一定是羞死的！
“哎呀不要乱猜啦。”
邓薇个子高，轻飘飘地把手机从朱珠手里取走，并物归原主。
钟宁终于拿回手机，一口气还没松到底——
邓薇：“坐在屁股后面怎么啦，难不成还能杵在胸前吗？那也不太好嘛……”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
钟宁：“……”
闭嘴！你们这群污妖婆！！！
“心疼我儿子啊！”朱珠抱着梯子撒泼，“这群臭男人，他们都馋她的身子！”
邓薇：“有一说一，我也馋。”
袁娇娇举手，“臣附议。”
钟宁：“……”
这个寝室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朱珠：“上天什么时候能给我儿子赐一个不贪美色的正经男人啊！”
邓薇：“难。”
朱珠绝望地吼：“我不信！”
“唉，这世上不缺正经男人。”邓薇淡淡道，“缺的是看见阿宁后依然坐怀不乱的男人。”
钟宁实在受不了，使出终极杀手锏——“明天开大会的时候要交实习报告，你们都写完了吗？”
全寝沉默三秒。
随后，寝室内迸发出整齐划一的哀嚎：“……艹！”
*
大三基本是专业课，课程压力不大，尤其第一周，因为还可以改选课，所以被同学们称为体验周，是格外轻松的一周。
周一大伙儿都没有课，下午开完大会，钟宁被室友拉着去校外买小吃。
榕大东门外面有条小吃街，是大学城内最热闹的一条街，很多其他学校的学生都会穿越大半个榕大校园，跑到东门小吃街去买东西。
这会儿才五点多，钟宁没什么食欲。
小吃街从头到尾逛了一遍，室友手里都拿着各种小吃——手抓饼、天蚕土豆、炸鸡柳、关东煮……
唯独钟宁两手空空，什么都没买。
“干嘛啊你？”朱珠小声揶揄她，“想减胸了？”
钟宁赧然，轻轻推了她一下，“你别在外面开这种玩笑……”
“哎行行行，可是你总得吃点儿什么吧？”朱珠说，“一会儿我们可不会再出门了啊。”
钟宁想了想，“要不你们先回去，我去喝碗粥吧。”
“这么清淡？”
朱珠还想劝，被邓薇揽着脖子拽走。
“行了，不要过度干涉她。”邓薇低声在她耳边说，“真把人家当你闺女了？”
“好吧……”朱珠勉强地朝钟宁挥挥手，“那我们走了啊……”
没走几步，她不死心地回头道：“对了阿宁，你不是喜欢喝奶茶吗？隔壁街黄焖鸡旁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听说很好喝，你去试试嘛。”
“好啊。”
这么一提，钟宁还真觉得有点儿想喝奶茶。
想到那种清甜的味道，她感觉自己胃里黏着的油腻感都被压下去不少。
于是告别室友后，钟宁找到了朱珠说的那家奶茶店。
确实是家新店，上面还挂着牌子——“新店开业酬宾，奶茶买一送一”。
唉，又是这种买一送一的虐狗操作。
这种活动什么时候能够对单身狗友好一点……
直接打个五折什么的不行吗？
八折也好啊……
钟宁排着队，心里正忿忿不平，头顶蓦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一个人？”
钟宁回头，鼻尖擦过那人衣料。
两人离得太近，她稍稍退后半步，才看清苏野的脸。
他今天穿了校服，拉链拉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打理得很清爽，看起来像个好学生。
阳光积极干净乐观的那种好学生。
言情小说里无数少女梦中的初恋校草，大抵就是他这个模样了。
但好学生是不会五点半就逃课跑到校外买奶茶的。
见她发愣，苏野笑了下，“怎么不理人啊？”
“……”
钟宁不想再纵容他用调戏一般的口吻对待自己，故作严肃地板起脸，“我以前也是明雅的学生，而且我比你大三届，你应该……”
“哦。”苏野从善如流地唤道，“姐姐。”
他笑容里几乎带了一丝讨好的甜味，语气撒娇似的发软：
“这里买一送一，咱们搭个伙，好不好呀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