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四月间。天气越发有逐渐转暖的趋势,虽然寒风仍是料峭,但隐隐有复苏的样子。这些日子陈家倒也算安静,并无什么波澜。这段日子,陈月容照常早起去松鹤堂请安,和陈月恬并陈月惜一起陪着陈老太太一起用过早膳。陈老太太有心让陈月容和陈靖玹亲近,便每日都让陈月容送陈靖玹去家塾上学,之后再回自己的祥月阁。如此这般,几月间陈靖玹和陈月容越发亲昵,陈老太太看在眼里,心中愈发高兴。
待到四月底的时候,已经出嫁的陈家大小姐托人带了些茶叶回来。陈家大小姐陈月愉嫁的是江西布政司左承宣布政使李福通的庶子。承宣布政使可是二品大员,即使是庶子也是陈月愉高嫁了。好在据说夫君爱重,通房妾室也不多。虽说婆母有些难缠,但日子还算过得去。适逢三月底,江西一带已经陆续有早茶产出,陈月愉便托人带了些来孝敬娘家,谁知那人脚程到快,赶着竟不到一个月便到了京城。只是早茶珍贵,统共也就带了三罐子来。陈老太太将一罐分给二房,一罐给了陈德安,自己留了一罐。偏逢早茶送来那一日,几个孩子都在松鹤堂请安,陈老太太便将自己的分了一些给陈月容、陈月惜和陈靖玹。
“小孩子家家喝茶不好,老太太还是别给玹哥儿了。”那会儿刘嬷嬷在一旁欲拦,到底架不住陈老太太疼孙子,少少分了些许给陈靖玹。陈靖玹忙吩咐一旁的檀香收了,檀香答应一声便到后头找瓶瓶罐罐来装茶叶。这厢陈老太太笑道:“虽说小孩子家家喝茶叶不好,但早茶新鲜,尝一点也不是不可。”说罢又嘱咐陈靖玹:“可不敢多喝,听见没?”
陈靖玹甜甜的应了一声,又滚到陈老太太怀里撒起娇来。一屋子乐呵呵的,陈老太太笑嗔道:“多大人儿了,开春就六岁了,还这样撒娇。”
这一番闲话下来,却见一旁吉祥依旧捧着老太太那罐白茶,仍不见檀香。众人正疑惑间,只见檀香匆匆进来,对着吉祥低声说了些什么。陈老太太便道:“怎么了这是?有什么说出来便是了。”
檀香道:“回老太太话,三少爷房里没装茶叶的瓶儿了。奴婢便想着向吉祥姐姐接借一个老太太房里的罐儿来。”
陈月容听到这儿,心念一动:“倒不必动用祖母的罐儿。前几日父亲托人从前边儿带了个白釉青瓷罐儿给我,我给玹哥儿用便是了。”说到这里,又唤了倚风来:“去把我屋里的那个拿来给三少爷。”
倚风答应一声便去了。一会儿只见她捧了个白釉青瓷祥云纹的小罐儿来,交给檀香。一旁的陈月恬嗤笑一声:“三妹妹这个罐儿倒好看,大伯果然疼你。”
陈月容笑道:“不过一个罐儿罢了,再好看能有祖母的好看?赶明儿祖母记得替玹哥儿还我一个罢!”
陈老太太笑的打跌:“这丫头,真真是个讨巧的!明明是给你弟弟的,怎么倒朝我要了!”一时间众人说笑一回方散了。
回到祥月阁,陈月容招来倚风:“上次让你查的事情如何?”
倚风皱着眉道:“好生奇怪,奴婢四处打听,还托人问了松鹤堂刘嬷嬷的侄孙女儿彩音,也只说檀香和玉琴是大厨房王嫂子的干女儿,和怜芳园却没发现有什么干系。”
“王嫂子?”陈月容一时没反应过来,携花在一旁忍了忍,终究没忍住,隐晦道:“就是前几年翻船死了的那个王进,他的媳妇儿,私下里大家都叫她王寡妇的……”
陈月容想起来了。王进是前院陈德安的管事,前几年给陈德安南下送信。本说正好趁着季节,走的是顺风顺水的水路,谁知原本应当风平浪静的里河却突然遇上了劫匪,王进就这样没了,留下媳妇儿吴氏成了寡妇。那吴氏生的极好,身量苗条,水蛇似的腰加上一双摄人的桃花眼,走起路来是三摇一摆,面还没见着先见那大胸脯子探进来,可谓是风骚至极。当初配给王进,羡煞了多少前院的管事小厮,谁知成婚没几年,王进就这样没了。前院的男人们表面哀戚,心里却不知道有多少暗喜的,觉得可以接手这人间尤物也是极好的。谁知这王寡妇竟觉着男人围着转的好儿了,巴巴的吊着一个都不允,成日里妖妖娆娆的也不安分(坑1)。陈老太太得知后颇为不喜,生怕她带坏爷们儿,但王进到底是为了陈德安的差事没了,陈家也不好苛待他的遗孀。于是便把她派到大厨房里,既是个油水活儿,又没有机会在爷们儿跟前露脸。
陈月容皱了皱眉,沉吟不语。倚风道:“她不安分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但却没听说她和怜芳园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携花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道:“家中中馈一直在二太太手中,会不会……”
携花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如果陈靖玹有个三长两短,大房再次无嗣,虽然也有可能从族中过继一个儿子,但若过继之事再有什么差错,陈家可能就要落到二房手中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破坏过继之事,那么直接从珏哥儿和理哥儿中选一个过继到大房,陈家也早晚要落到二房手中。
但陈月容思虑半晌,还是摇摇头:“如果二房真的觊觎陈家家业,哪里还有玹哥儿的事儿呢?当年过继的时候就直接选珏哥儿或者理哥儿了。这几年一直都是二婶在管家,虽有祖母在却并不怎么问事儿,二房若是想要陈家家业易如反掌,又何必在两个丫头身上下功夫!”
倚风和携花连称是。陈月容道:“我瞧着,二叔二婶不是胸有大志之人,也没有什么野心,二叔么……”到底不好明说“二叔也知道自己接不下陈家”,又道:“我瞧着这事儿另有蹊跷,你们且留心些,檀香和玉琴必是和怜芳园有些关系的!”
又过了两日,陈月容照例晨昏定省,不曾间断。待从松鹤堂出来,陈月容并携花策月,带着陈靖玹并檀香玉琴去上学。今日略迟了些,几人紧着脚程赶到走到垂花门前。陈月容理了理陈靖玹的衣裳,又嘱咐道:“要乖乖听夫子的教,不要闹事,知道吗?如果珏哥儿和理哥儿寻你的不是,你不要理他们。”
絮絮叨叨,又说了许多,陈靖玹都一一应下了。末了,陈月容忽然低声迅速说了一声:“今日的茶不要喝。”旋即恢复如常,仿佛从没说过什么似的。
陈靖玹神色一愣,继而也如往常一般。他虽年级小小,但无父母依靠,在深宅大院中摸爬滚打,虽还没有练就出波澜不惊的本事,却也知道要收敛自己的神色。
待见着陈靖玹小小的身月消失在垂花门之后,陈月容才回转,一路上反复思量,确定应无甚差错后,才回了祥月阁。携花和策月跟在她身后,皆默然不语。
陈月容回到祥月阁,一边看书写字,一边屏息静待。约莫一个多时辰之后,屋外传来吵嚷声。一会儿倚风进来,脸色凝重:“小姐,三少爷不好了,大夫说像是中了毒,老太太让您去松鹤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