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树 1
好冷。
我醒来。
身体很重,扎根某处的沉重感,将我向下拽。
垂眸。
我看到一双半透明的手,指节之间有淡淡的绿色纹路,叶脉一样延伸到手背,隐藏在袖口里。
我站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很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正对面是一座三开间的老屋,黑瓦白墙,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黄色的夯土。门窗老朽,雕花的窗棂缺了几根,剩下的也歪歪扭扭地挂着。
天色接近黄昏,金色从西边的山脊漫过来,把整座宅子罩在一层薄薄的尘埃里。
我试着往前走一步。
脚从泥土里拔出来,发出轻微的崩断声。我低头,脚趾是根须,枯绿色,从土里扯断之后还在微微蜷缩。
我轻飘出,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身后有一棵树。
一棵老梅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爬满了青苔和地衣。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虬曲苍劲。
现在是夏天,没有花,只有浓密的绿叶,层层叠叠的,在风里翻动着深浅不一的绿色。
我看着那棵树,有一种照镜子般的怪异感……
那树皮的纹理,枝条的走向,和我手背上那些绿色纹路的分布,是一样的。
我就是那棵树。
这个认知没有让我恐慌。很平静。就像是记起了一件早就知道但暂时忘记了的事情。
我走到梅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刮过我的指尖,带着微微刺痛,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指尖流回手腕,流到胸口,流到每一根根须的末端。
它在回应我。
我闭上眼睛,感知到了更多东西。
脚下的泥土,泥土里的蚯蚓和碎石,根系深处的地下水,沿着根须往上输送的养分……
还有,情绪。
三百年来,这棵梅树吸收了很多情绪。它们沉淀在木质部里。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些情绪的内容,就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我睁开眼睛,看向正堂的方向。
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他背对着落日的光,我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瘦长的轮廓。
他穿着一身明朝宽袍大袖,腰间系着绦带,衣摆垂到脚踝。头发倒是简单,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他站在门槛内侧,面朝南方,一动不动,没有转头。
我继续往前。
脚下的青砖被我踩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了我。
落日的光在这一刻恰好移到了他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