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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书债 1

书债 1

民国二十一年,秋。

油墨混着旧纸张的气味飘散在法租界巡捕房的笔录室,窗外的悬铃木落了半地黄,风卷着落黄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我坐在窗边办公桌,低头整理着刚译完的法文卷宗,笔尖划过便签,留下工整的小楷。

整个巡捕房,我是唯一的女职员。

从震旦大学法文系毕业那年,我没回南京,没听父亲的安排进中法合资银行,瞒着家里考了巡捕房的文岗。父亲知道后气得摔碎了心爱的汝窑茶杯,冲着我直骂,说好好的大家闺秀,偏要去跟三教九流的犯人打交道。他有近一年没跟我说话,母亲私下劝了我好几回,我都没松口。

我是觉得,人活着总该做点实在的事。天天坐在洋行里抄抄写写,对着白面假脸的陪笑脸,没意思的很。

走廊处,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巡捕的呵斥和少年人满不在乎的笑。我擡眼,就看见两个华捕押着个人进来,往长椅上用力一推:“妘小姐,虹口那边打群架抓的,青帮的小崽子,嘴硬得很,队长出队了,你帮忙问问。”

那人被推得踉跄两步,顺势就蹲在了长椅上,斜斜靠着墙。

他穿一身黑,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胳膊上几道新鲜的擦伤,嘴角也破了,渗着点血。可他毫不在意,擡眼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吹了声口哨。

调子轻佻,带着点少年人的混不吝。

我忽略灼灼目光,轻放下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再吹一声,我以妨碍公务罪,把你多拘二十四小时。”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带着点痞气,说道:“阿姐,你长得蛮好看的,就是太凶了。”

一口地道的上海闲话,尾音微微上挑,烟火气十足。

我手上动作一顿,没理他,继续翻开笔录本,蘸蘸墨水:“姓名,年龄,籍贯。”

“李溯,行十七,他们也喊我李十七,十九岁,本地人。”他答得爽快,身子向前倾,胳膊搭在膝盖,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阿姐,你姓什么?怎么年纪轻轻就来巡捕房做事?”

“问你什么答什么。”我笔尖没停,声音没半点波澜,“为什么打架?”

“虹口帮的人抢我们地盘,收保护收到我们地界上了,总不能怂着吧。”他说得理所当然,笑眯眯地继续说,“阿姐,你放心,我没下重手,就是揍了两拳,死不了人。”

我擡眼扫他。

一双噙着笑的桃花眼直冲冲撞进我眼底。

他脸上还沾着点灰,头发蓬乱,可耐不住眼睛实在清亮,盛着点没被磋磨过的光。明明是个混帮派的小喽啰,身上却没多少阴狠气,倒像个贪玩闯祸的半大孩子。

笔录做得很快,他答得敞亮,什么都不瞒,偶尔还插两句嘴,问我天天坐这儿闷不闷,问我吃不吃生煎……我一律不接话,录完口供,把本子推到他面前:“签字。”

他凑过来,指尖沾了印泥,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字很丑,说是狗爬也不为过,“李溯”两个字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末了还画了个小小的句号。

签完他没立刻走,又擡头冲我笑:“阿姐,我下次进来,还给你带弄堂口的生煎好不啦?芝麻多的那种。”

“最好别进来。”我合上笔录本,把纸页整理齐,“再进来,拘的时间更长。”

他嘿嘿笑两声,被巡捕押着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在回头望,虎牙露着,笑得没心没肺。

笔录室重新安静下来,风又吹得窗户摇晃。我低头看着笔录本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指尖微顿,随即翻到下一页,继续处理下一份卷宗。

不过是个寻常的小混混,上海滩这样的人太多了。今天抓进来,明天放出去,转头就忘了长什么样。

我想这就是一面之缘。

往后的日子还长,巡捕房里人来人往,犯人抓了一拨又一拨,谁会记住一个打架斗殴的青帮小喽啰呢。

可我没想到,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

隔了不到半月光景,他又被押进来了。

这次是收保护费被商户告了,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见我坐在办公桌后,眼睛蹭得一下子亮了:“阿姐,终于遇到你了!真巧啊。”

我没擡头,翻开本子:“姓名。”

“哎,还问啊?你不都记着了吗。”他笑着凑近,“李溯,木子李,笔画很多的那个溯。阿姐你要是记不住,我多跟你说几遍。”

笔锋一抖,纸上晕开一点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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