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梳女 6
一晃十几年过去。
世道变迁,非常人所能预料。
宣统皇帝退了位,民国创建,朝廷没了,疍户的贱籍终是废了。
告示明晃晃帖在码头的墙上,从今往后,疍家与良民平等,可上岸定居,亦可与平民通婚。
阿水拿着告示跑回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姐!你看!我们不是贱民了!你可以上岸了!”
我正在补渔网,手里的针一个没拿稳,扎破指尖。
血珠冒出头,滴在渔网上,晕开红点。
我望向江边喧闹欢呼的人群。
十几年了。
我从二十出头岁的姑娘家,变成了三十多岁的妇人。头发梳成了自梳女的发髻,终身不嫁的誓言,说了就要作数。
他也从三十岁的青年,变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守着陈家医馆,守了十几年的鳏,一个人过了十几年。
“晚了些……”我低下头,接着补渔网。
“不晚!”阿水急了,“现在规矩没了,没人能拦你们了!”
“阿水,我和妈祖娘娘发过誓的。”
我冲他举起那支残缺的手,扬起笑容,摇了摇头。
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
就这样隔着一条江,遥遥望着,也挺好。
阿水后来去了沙面的洋行做工,他想来灵活聪慧,赚了不少钱,在岸上买了小宅子,让我搬过去住。
我没去。
还是守着这艘小艇,在江上摆渡,卖点河鲜。
住了一辈子的船,上岸了,总觉着双脚踩不稳,不踏实。
陈氏医馆还在,只是坐堂的陈大夫,身体越来越差了。
听街坊说,是因为他常年自己试药,什么新药方都要亲自尝过才敢给病人用。几十年下来,毒素慢慢积在身体里,脸色常年带着病态的白,咳嗽也越来越重。
有人劝他别试了,他笑着摇头:“药是入口的东西,自己不试过,怎么敢给病人用。”
我听着,心里揪着疼。
却从来没去看过他。
只是每次撑船路过西堤,都会放慢速度,往江堤上望一眼。
他还是会每天傍晚来站一会儿,只是身形越来越瘦,背也渐渐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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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七年,冬。
珠江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风刮在脸上,刀子般疼痛。
阿水通红着眼跑回来,嘴唇翕动,却半天说不出话。
“姐……陈大夫,走了。”
我手里的瓷罐子掉在船板上,碎成了几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