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旧纹
兰律灵的刀还握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盯着蓝梦熙的背影,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颌线,砸在泥泞里,溅起细碎的泥点。
“你认识奚慧敏?”她上前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六扇门捕头特有的审视,“你还知道青云纹?”
蓝梦熙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枚木牌,雨水打湿了她的袖口,素色布裙沾了泥点,她却浑不在意,只把木牌递了过去。
“江湖上听过奚慧敏的名号,暗阁第一杀手,认钱不认人。”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扔出石子的人不是她,“至于青云纹,兰捕头既然在六扇门当差,总该看过十年前的卷宗吧?纹路特殊,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兰律灵接过木牌,指尖摩挲着那道细微的青云纹,心里的疑云越积越厚。
十年前的青云案是六扇门的铁案,卷宗封存在密档库,她也是去年接手旧档整理时,才偶然见过青云纹的图样。这江南小镇的民间大夫,怎么会一眼就认出来?
她擡眼打量蓝梦熙。眼前的女子身形单薄,脸色常年带着病态的苍白,站在雨里像株风一吹就倒的兰草,怎么看都和那个传闻里十七岁就执掌青云阁、剑法冠绝江南的蓝少主扯不上关系。
更何况,蓝梦熙十年前就死在火海里了,尸骨都烧得辨认不出,是官兵亲眼确认过的。
“你一个坐堂大夫,倒对江湖秘辛知道得不少。”兰律灵收起木牌,目光锐利,“张满仓死了,现场留着青云纹,杀手奚慧敏又专程跑一趟,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蓝梦熙低头咳了两声,擡手拢了拢衣襟,把白瓷暖炉抱得更紧了些。
“兰捕头这是拿我当疑犯审?”她微微擡眼,眸色清浅,像盛着雨后的天光,“我今早一直在堂里坐诊,街坊邻居都能作证。张满仓我更是从未见过,没动机,没时间,怎么算都轮不到我头上。”
她说得坦荡,兰律灵一时也挑不出错。
雨还没停,院里的杂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差役们陆续醒了过来,都捂着脑袋一脸茫然,显然没看清黑衣人的长相。
“先把尸体擡回义庄,派人盯紧城内所有酒楼茶馆,但凡有人买过百日醉,立刻来报。”兰律灵利落地下令,转头又看向蓝梦熙,“蓝大夫,麻烦你随我回一趟六扇门分署,做份笔录。”
蓝梦熙没拒绝,只轻轻点了点头:“也好,只是我身子弱,走得慢,兰捕头多担待。”
一行人往城里走,雨势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的细雨雾。蓝梦熙走在最后,脚步不快,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街边的屋檐巷角。
奚慧敏没走。
她太了解这个人的性子了,认准了的事,不查到底绝不会罢休。刚才那一面,对方显然已经认出了她,接下来只会缠得更紧。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一枚鬼面、一桩命案,就把沉在水底的旧事全都翻了上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纤细,骨节分明,常年握针把脉,指腹有薄薄的茧。没人知道,这双手十年前握的是青云剑,一剑下去,能斩落江南三月的飞花。
火海里的灼痛感似乎又顺着经脉爬了上来,心口一阵闷疼。蓝梦熙脚步顿了顿,捂住唇低咳了几声,指缝里隐约透出点猩红。
“你没事吧?”
兰律灵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脚步,回头看她,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老毛病了,淋了点雨,不碍事。”蓝梦熙放下手,神色如常,指尖悄悄在袖口擦过,抹去那点血迹,“走吧,别耽误兰捕头办案。”
六扇门分署就在府衙侧边,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肃干净。兰律灵把她引到偏厅,让人端了热茶过来,自己拿着笔录本坐在对面,开始按流程问话。
问的都是寻常问题,姓名、籍贯、何时来此开馆、认不认识死者。蓝梦熙答得滴水不漏,说自己是北方人,家乡遭了灾,逃难来的江南,懂点医术,便开了这间药堂糊口。
兰律灵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没看出破绽。
笔录做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兰头!不好了!城东又出人命了!”
兰律灵猛地站起身:“什么情况?”
“是当铺的李掌柜!死在自己铺子里的!”差役喘着气,“脸上……脸上也扣着个青铜鬼面!和张满仓那个一模一样!”
蓝梦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盏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兰律灵立刻看向她:“蓝大夫,劳烦你再跑一趟。”
蓝梦熙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听不出情绪:“走吧。”
城东的当铺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差役们拉着警戒线,议论声嗡嗡的。两人挤进去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茶香味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