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内风雪簌簌,唯有立雪阁二楼的一间屋子亮着灯。
临松提着剑站在门外，刻意离得远了些。
不一会儿，墙外闪进来一道黑影，他瞧见后转身下了楼梯。
黑衣人见他走过去,迅速弯腰呈上一叠写满字迹的纸沓,“大人,这些都是梅姑娘今日一下午写出来的,江南那边的关系网以及近几月的变动，其中一半都在里面，您可交由公子阅览。”
临松抬头看了眼那间亮着烛光的房间，不敢进去打扰，于是借着稍许月色,大致翻看了一下梅思意写的内容。
梅思意，顾家死士当中的一个,常年活动于江浙一带,潜入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为京城投递了不少密闻。
要说以前，临松对梅思意所写的内容能信个七八分。
但偏偏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在左行芷的生辰宴上,被左行芷当做交换陶然楼的筹码。
顾家的死士都是少时习武，历经千百次锤炼才能达到标准,怎么可能柔弱到遭人威胁？
又恰巧被左行芷撞见,恰巧被左行芷相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临松想起今日下午在别院里看到的场景,梅思意的欢喜与失落,都紧紧地寄托在公子身上,公子多看她一眼,她便红了耳根，即便再刻意隐藏，也能让人瞧出来。
怕只怕她是对公子起了情意，嫉恨屋里那位郡主，才转头将陶然楼送出去的。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死士一旦有了私心，且管控不住自己，那便是个危险的存在，人是不可能再用。
他想了想，道：“抽派一些人手前去江南查验一番，看和上面写的矛不矛盾，务必要让公子看到最确切的内容。”
黑衣人领命，走之前犹豫地问：“大人，如何处置梅姑娘？”
“先关起来。”
她知道的太多，万不能落到别人手中，否则也不会用陶然楼将她从左家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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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松再次望了眼二楼的房间，不知里面正在发生着什么，他主子从别院出来后便来了弘王府，路上还命人去相府取了枚佛坠。
佛坠是顾承安在繁忙之余亲手雕刻的，用的是顶好的白珠玉，耗费半年之久，才得了这一枚，临松一直以为，这坠子是主子送小姐的生辰礼，毕竟他对亲妹妹是极好的，即便不是送小姐，也会赠予未来的少夫人。
但照眼下情形，恐怕将来会出现在郡主的颈间。
临松不敢深想，曦禾郡主之于主子来说，其实不过是个无聊时逗弄一番的小宠物。
他一直记得当年那幅画面。
彼时先皇驾崩，天之骄女的晋明曦彻底没了庇佑，在宫道旁边灰头土脸地捡着碳块，浑身上下粗布麻衣，手指布满了刺眼的冻疮，一点公主的仪态都没有。
他与主子从中路过，随手赠了个玉扳指。
到后来弘王爷认这姐弟俩为义女义子，也免不了有顾家的势力在暗中推波助澜。
临松错认为是顾家要扶持晋明灏，于是在马车上请示要不要增派人手保护那对姐弟，明里暗里都在好奇主子为何要帮他们。
当时顾承安丝毫没提晋明灏，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五个字：“郡主颜色好。”
郡主颜色好。
这话令临松醍醐灌顶，所有的困惑一扫而空。
原来主子帮他们，并非为了晋明灏，而是为了晋明曦。
曦禾郡主的容貌，增一点太过俗艳，减一点又失了瑰丽，媚骨天成，天生的尤物，满京城都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美人。
要知道，主子对美，是个极其挑剔的，别家公子流连忘返的烟花之地，他从未去过，也从未碰过旁的女子，而晋明曦恰恰长的很合他胃口。
女子花期短暂，若蹉跎在宫墙中，实在可惜了。
倒不如救出来，让她常常在眼皮底下晃。
救出来后为何不直接要了她？
旁人不了解顾承安心里在想什么，临松自幼跟着他，倒是对他的想法摸了个大概。
世人皆知，顾二公子通古博今才华斐然，又是名门望族，家世显赫，这样的人，一出生便站在了最高点，看似清明落拓，无欲无求，一心只读圣贤书。
但常年接触的是弯弯绕绕的朝堂、一群才智顶级的官僚，以及野心勃勃的对手，所以要谨慎，要果断，要抓准时机，每走错一步，对顾家对他自己带来的损失都是不可逆转的。
争权夺利的高压之下，有的人找艺妓，有的人嗜酒，有的人狩猎，有的人爱娈童，残忍点的，更有人圈一处空地，拿奴隶当箭靶子，死一个是一个，花样百出。
他家主子的喜好是收藏古玩古物。
能入顾承安眼的文物，可谓是少之又少。
主子的房间，收的都是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的文物。
但古物是死的，郡主却是活的。
找艺妓，找娈童，嗜酒，狩猎，哪有玩弄一个姑娘的真心舒爽呢？
尤其这姑娘还是前朝公主、今朝郡主，且满心满眼都是主子。
就这样，逗一逗，哄一哄，繁忙枯燥的生活中便多了抹色彩。
曦禾郡主也是个单纯的，无论相府的侍女和随从如何看低她诬陷她，顾承安只要稍稍对她温柔一点，她便能将所受的委屈全部咽下。
只是她从来没想过，倘若没有主子的默许和纵容，哪怕下人们再大胆，也不敢怠慢轻视她一个郡主。
她脸上的欢喜，羞涩，失落，委屈……一切情绪的转变。
在顾承安那里，全都归于有趣二字，有时候逗地狠了，晋明曦能失落个好几天，到时他去趟陶然楼，那姑娘便又会对他死心塌地。
也正因此，主子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她。
弘王爷左右不过认了个义女，不会把她当亲生女儿养，吃穿用度的分配表面上过得去就好，甚至不如普通商贩家的女儿。
但立雪阁上下有一半多的下人都是主子暗中派来供她差使的。
弘王爷每月命人送来的东西转头就会调换成顶顶金贵的物品，晋明曦在皇宫遭受的伤病，都是主子费了心思找的奇药，不然也不可能几个月就能调理好。
弘王爷虽然疑心这个义女哪来那么多钱财，但细细一想，人家好歹是前朝公主，总归有点家底，反正晋明曦过得光鲜亮丽了，别人也只会夸他对这个义女大方，名声有了，便会不怀疑那么多了。
临松觉得，晋明曦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
内里是个传统的，倘若她能放开点，早些以色侍人，主子尝过滋味后对她厌了倦了，没准现在就不会再缠了她了。
男人都是有占有欲的。
自己把人养得精细，还没玩够，怎舍得便宜了其他男子。
顾承安先前破坏了她一桩又一桩的亲事，愣是没开窍，非得把话挑到明面上后，晋明曦才知道这人一直觊觎着她的身子。
临松光是回忆起来就觉得好笑，晋明曦刚知道时应该是受到了莫大的冲击，才会那般惊诧，毕竟心目中一直敬仰着的、肃如松下风的顾二公子竟然如此道貌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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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卧房的烛火熄灭，临松刚想坐下守一夜时，门开了，顾承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身上衣物整齐，连襟领都没有乱。
临松猜道，他应该是没近了曦禾郡主的身。
只要郡主反抗，主子从来不会强迫她。
主子只会威胁罢了。
果然，下一刻顾承安走到他面前，问道：“人抓住了？”
“回公子，锦秀就在外面，”临松请他走出立雪阁，指了指外面的女子。
锦秀被堵着嘴，呜咽了两声，身上两样东西很快就呈到了顾承安面前。
一封信，一个盒子。
盒子里装着京城通向京外一处密道的图纸，上面只画着地图，并无机关的解法，许是留着司马炎帮她找到晋明灏之后再给。
在战乱的时刻，密道何其重要。
请司马炎帮忙的酬谢，倒是破有诚意。
顾承安简单扫了眼信中的内容，递给一旁的临松。
临松目光停在锦秀手腕的银镯上面，问：“公子，可将这封信连同锦秀姑娘的一件首饰送到郡主那里？”
这便是主子的威胁了。
如果郡主不想锦秀受到伤害，收到东西之后知道该怎么做。
定会主动宽衣解带，给主子想要的。
“不必，”顾承安提步离去，淡道：“她睡下了。”
临松识趣地说：“那属下明日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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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相府的路上，驾车的临淮感知顾承安今晚心情不太对劲，他情绪很少外露，难得流露出几分不耐。
临淮寻思着，待会得去神仙楼找个干净的美人给公子送过去。
他家公子先前一直禁欲自持，自从碰了曦禾郡主后才知晓其中滋味，眼下已经一个多月未同郡主行那种事了，今晚都纡尊降贵，趁着夜色亲自找过来了，郡主还将他拒之门外。
他若是公子，他也不会高兴的。
临淮心思简单，还以为事实就是这样。
只有临松能猜出来，主子不高兴大概是因为晋明曦要去请她的未婚夫司马炎帮忙。
晋明灏失踪这件事，只要郡主服个软，再主动一些，没准主子就将真相告诉她了。
但郡主不想求主子，那就没办法了。
临松不敢多言，无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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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相府，临淮火急火燎的派人将神仙楼的姑娘请来，“你就是胭脂？”
素衣美人盈盈屈膝，“回大人，奴便是胭脂。”
临淮咳了声：“看见那间屋子了吗？我家公子就在里面，你好好侍候。”
胭脂满脸欢喜，她何其幸运，竟然有机会能同顾家二公子共度良宵，即紧张又羞涩，抚了抚砰砰乱跳的心口，面带桃红地扣响了房门。
没过都久，临淮和胭脂脸色惨白地跪在了地上。
顾承安眼都没抬，道：“出去领罚。”
临淮喉咙发紧，不敢问为什么，要说这胭脂姑娘也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公子怎么就非那晋明曦不可呢？
莫不是动了真心要为她守节操？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想到这里，临淮吓了一跳，脸色大变，随后又连忙在心里安慰自己，动真心的话是要给名分的，没名分就是没动心。
一定是他家公子太讲究太挑剔了，这世上长成晋明曦那样的太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