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扶持的人是晋明灏这件事,几乎让全京城的权贵都傻了眼。
昔日里人人嫌弃鄙夷的小郡王一朝成了天子，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最重要的是，害怕这位脾气不太好且十分记仇的小皇帝打压报复他们。
战战兢兢的同时又无比疑惑,顾家放着那么多皇室稚子不选,怎么就偏偏选了这么个一言难尽的人物！
有人说,新皇派人接长公主入宫的时候,去的不是弘王府，而是顾家别院。
就是那座清幽的流璎水榭。
消息一经流传，竟然跟很多蛛丝马迹都对上了。
顾二公子日日宿在别院，定是把人养在了那里。
但由于顾承安素日风评太好，倒是没招来谩骂,反而连带着晋明曦的评价也正面了许多。
一时间将天造地设、才子佳人这样的词都安在了他们身上。
且部分仰慕顾承安的文人墨客竟然开始了无羞无脑的吹捧：
“二公子摈弃众多胭脂水粉，却独独为一人倾倒,拜在了长公主的石榴裙下,实乃君子色而不淫，风流而不下流……”
“书中自有颜如玉，二公子博览众书，慧眼识珠,选中了长公主，长公主定是除了美色还有更值得让人称颂的优点,否则也不会被二公子优待……”
“美人吹了吹枕边风,美人的弟弟就当上了皇帝，瞧,二公子将天下都送与了长公主当聘礼,可见他对长公主用情至深！”
全方位,多角度将一出强取豪夺的事实美化成了一对惊天地泣鬼神的神仙眷侣。
丝毫不提当年晋明曦期期艾艾跟在顾承安身后却被冷脸相待的陈年旧事。
而此时此刻的晋明曦宿在琼华宫,一夜未眠，听到那些离谱到极致的流言蜚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锦秀气得恨不得捂上那些人的嘴，但又怕晋明曦想不开，硬着头皮违心地劝，“公主，其实……其实那二公子对您也还不错，后面那段时间相处地蛮好……”
看着主子的脸色，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只好低头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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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小皇帝俯瞰着下面的臣子，大手一挥，身后的太监就呈着圣旨出来了。
这是他做皇帝以来的第三道旨意，大部分人都猜到是什么了，给他那个宝贝的长公主姐姐赐婚呗。
一登基就火急火燎地封她姐为公主，现在京城里的风言风语传地厉害，为了他姐姐的清白，肯定会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那尖亮的嗓音刺地人耳膜疼。
待太监念着的时候，众朝臣听地甚是难熬，完全没在意他念了什么。
满殿静悄悄的，直到户部侍郎震惊地大喊：“指婚给谁？给……给，给司马炎？不是顾二公子吗？怎么会是司马炎！！”
“前朝禁军统领司马炎？他不应该是即将流放边疆的囚犯吗？”
震惊完之后，众人都心照不宣地将目光移向了顾承安。
只见从来都温润如玉的公子嘴角笑意淡去，眸中似酝酿着料峭寒冬，最后，脸上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然而也只冷了一瞬，转眼间便隐了所有情绪，风清月朗，仿佛下一刻就能与人谈笑风生。
但对于见惯了顾承安和颜悦色的人来说，这点反应，已是玉山将崩。
众人慌极了，就怕龙椅上的主子才坐三天就换人。
“皇姐心悦司马炎，”小皇帝没管别人在想什么，瞧着顾承安的脸色，内心无比爽快，笑眯眯道，“朕就这么一个皇姐，自然要依着她行事了！皇姐想嫁谁，朕就选谁做驸马！”
声音洪亮，冠冕堂皇。
最后还要死不死地问了句，“顾爱卿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顾承安轻描淡写：“恭喜。”
小皇帝只爽了一个开头，朝臣们见新皇似乎与顾家闹掰了，都心领神会，开始有意无意地怠慢起了晋明灏。
仅短短一个早朝，晋明灏从云端跌到地上，彻底接受了自己是个傀儡皇帝的事实。
从金銮殿出来后便直奔琼华宫。
琼华宫，晋明曦已煮好茶水，在想顾承安什么时候来找她对峙。
听见宫人来传话时，惊讶了一瞬，“来的人是谁？”
“回公主，是陛下。”
她点了下头，默默收起那只雀尾钗。
晋明灏进来后先大口饮了两杯茶水，声音饱含怨气，“姐，我快要气死了！那些人精一个两个的，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待晋明灏一五一十地抱怨完，又怕他姐姐担心她，于是大大咧咧道：“其实我也不是很委屈，满朝文武虽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没有奸佞残害百姓，政治清明，一心为民，我已经很知足了，起码没那么憋屈。再怎么说，他们是臣子，我是皇帝，百年后青史上可能还会夸我一句知人善用……”
说完后发现他姐姐正在走神。
于是话题一转，又问：“姐，你为什么要嫁给司马炎，真喜欢上他了？”
“没有。”她摇了摇头，她只是为了司马炎身后那一点点前朝和家族势力，若是可以为她所用，或许可以改变明灏在朝毫无根基的现状。
她轻问：“宣旨的时候，顾承安是什么样的？”
“顾承安啊，”晋明灏摇着衣带，仔细回想着，想来想去，憋道：“他可能想把我废了。”
说完这句话后，心宽意大的晋明灏突然焦虑了起来，若是把他废了，他们姐弟二人的日子又会回到从前，能被人随意欺凌。
无视他这个皇帝可以，但不能废了他，不能欺负他姐姐。
晋明灏第一次有了争权夺利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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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明灏一脸深沉地走后，晋明曦拿出了装有雀尾钗的锦盒，吩咐锦秀，“把它还给顾承安。”
傍晚，锦秀从回了琼华宫复命，“公主，奴婢亲自送到相府中的。”
“他可是还在生气？”
锦秀知道主子说得是谁，皱着眉道：“二公子当时在钓鱼，看起来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就跟平时一样。”
锦秀突然有些丧气，“依奴婢看，二公子也不是很在乎您嫁给司马统领，公主就放心嫁吧，让他后悔死。”
晋明曦还是很怕，怕她还没将司马一势扶持起来，顾家就把明灏赶下皇位了。
“你去打听一下他明天的去向，我想见一见他。”
“是。”
珠帘外面，一黑衣男子着步走来，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些许伤口，哑着声音道：“顾家的兄妹很是厉害，一个把摄政王迷地七荤八素，一个让长公主牵肠挂肚。事到如今，公主竟还惦记着他。”
他说毕咳嗽了两声，脸色很是苍白。
晋明曦转头，指人上去服侍，“司马统领的伤还未好，怎么出来了？”
司马炎半跪在地，诚恳道：“公主，臣可以带您远走高飞。”
如果换做以前，晋明曦兴许还可以信上一信，但是现在不行，她见过顾承安太多密折，知道顾家的势力囊括十三州府，遍布整个国疆，只要想找，就没有找不到的人。
而且，她也不想过躲躲藏藏的日子。
晋明曦认真地说：“我与你定亲是为了救你性命，以及你的家族，等事成之后会解了这门亲事，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倘若你以后碰到喜欢的姑娘，我会亲自向她解释清楚，不会让你为难……”
司马炎见对方与他撇清关系，沉默了许久，才道：“公主救臣一命，臣无以为报，愿举一族之力，听命陛下，听命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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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山庭，晋明曦捧着手炉坐在长亭下。
锦绣命人呈上火盆，小声道：“公主，奴婢打听到二公子会来澜山庭会见友人，您在这里等等，一定会看见他的。”
澜山庭是一座专门接待达官贵人的园子，顾承安既然受邀来了此处，看来那友人身份不凡。
但据下人所说，那位友人粗衣草鞋，不像出自富贵之家。
“你去问一问管家，二公子见的人是谁？”
锦绣回来后眼神躲躲闪闪的，咬牙开口，“二公子会见的人名唤丘静山。”
丘静山，谋士出身，恭王夫人的弟弟，恭王爷早逝，小恭王年仅三岁，算是皇室儿郎中年龄较小的一个，也很适合当个幼帝。
昨天赐婚圣旨才下来，明灏得罪了顾家，今日丘静山便邀顾承安用膳，可见他意欲何为。
晋明曦垂着眼眸，看似淡定，实则不可抑制地慌乱了起来。
她冷得四肢僵硬，四处走走时，瞧见了顾家的马车，临淮在一旁守着，见到她时眼睛倏然一亮，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尴尬地别开了头。
晋明曦提步走到他面前，问：“我找二公子有些事，可以上去等他吗？”
临淮犹豫了一会儿，做了个请的姿势。
她隔着锦帘的缝隙观看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清隽冷白的身影才出现在风雪中，顾承安背对着她，丘静山一脸恭敬地拜别，许是两人相谈甚欢。
“回相府。”
外面传来男人微凉的嗓音。
晋明曦立刻坐端正，准备迎接对方含着讥诮的目光。
但令人更加不安的是，顾承安见到她在马车中后无波无澜，甚至还淡淡地问了声好，继而改口，“先送公主回宫。”
临淮：“是。”
如锦绣所说，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嫁人这件事。
即便如此，该解释还是要解释。
晋明曦硬着头皮开口，“我朝驸马至多官居四品，二公子前途高远，不可限量，只居四品，实在是可惜了，所以我才不愿耽误......”
临淮在外听了个大概，不断腹诽，先前设计让他家公子扶持晋明灏，这时又说不愿耽误公子前途，明摆着利用他家公子呢，将他家公子耍地团团转，那句古话说得确实没错，越美的女子越危险，心肠实在是太坏了。
公子昨夜在房中临摹着晋明曦肖像，在这二十年中，算是人生奇景，用失魂落魄来形容都是轻的。
临淮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他之前跟临松抱怨了一通晋明曦无情无义，临松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还好心地试图开解：“公子不愿做的事，别人逼迫不了，也蛊惑不得，他自有他的道理。”
临淮还是絮絮叨叨地唠个不停，“公子白养她那么久，到头来跟别的野男人跑了，这换谁谁不生气！我要是公子，就杀了那个司马炎，杀鸡儆猴.....”
临松只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家公子要的是真心，不是畏惧。
马车在麒麟石壁旁停下，晋明曦磕磕绊绊地解释了一路，到最后越发没话说。
顾承安也听了一路，终于肯开玉口，“皇宫已到，公主请回吧。”
晋明曦现在不想下车，只想稳住顾承安。
她想了想，艰难地伸出手，扯住男人的衣袖，声音放软了许多，“承安，我对司马炎没有任何情谊，若是你想，我们还可以像从前那样......”
顾承安玩味般地抬了抬眉，语气戏谑：\"哪样？\"
晋明曦目光闪烁，羞耻道：“同榻而眠。”
临淮在外面朝临松对口型：瞧瞧，为了她弟弟能坐稳皇位，现在还用上了美人计。
临松颇为无语地别开头，怎么不说公子乐在其中呢。
马车内，顾承安目光一寸寸地看向她，看得她面红耳赤，最后却正人君子般，斯条慢理地将衣角从她手中抽出，“公主逾越了。”
晋明曦落荒而逃，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结局惨遭回绝，从正门走到琼华宫，无数风雪落到脸上，依旧浇不灭心中的躁意。
她不懂，那般表里不一的人这时候到底在清高什么。
还是说，顾承安已经开始厌倦她了？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晋明曦惶恐不安地坐在铜镜面前，端详着自己的面容，“锦绣，我是否变得不好看了？”
锦绣铺床的手一抖，“公主，您若病了，奴婢就去请太医。”
晋明曦清醒过来，打开各州府的图纸，看着青州府的位置，只希望顾承安能至少再留恋她三个月。
京城各方势力根基太深，现在还无法插手。
青州府，顾家所掌控的十三州府中最薄弱的一个，也是最容易忽视的一个，而她在流樱水榭的时候就已经将那个地方的形势了解地十分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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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朝，琼华宫的宫人就在金龙殿外候着，瞧见顾二公子时小心翼翼地道：“二公子，长公主殿下说公子的棋艺满京无人能比，所以想请您过去与她对上一局。”
顾承安踏进琼华宫，一眼就看到着湘妃色宫装的女子坐在棋桌旁，微垂着头，手执白子，皱眉思考。
层层叠叠的衣袖随动作滑落，手腕上的珠环撞在一起，甚是悦耳。
晋明曦听见脚步声，朝阴影处抬起了头。
心里想着以前在流樱水榭素服素容，都能令他那样欢喜，今日为见他还特地打扮了一番，他应该会喜欢吧？
然而顾承安好像丝毫没注意这些细节，看都不看她一眼。
晋明曦心凉了半截，满眼失望，下起棋来心不在焉。
接连输了几盘后，顾承安垂着眼问道：“公主盛装，是要去何处？”
她犹豫了一会儿，捏着嗓子，不太自然道：“自然是因为要见你，所以才......这般打扮。”
头皮发麻地将这句亲热话说出来后，晋明曦蓦然松了口气。
对面，顾承安短暂地扬了下唇角，继而落下一枚黑子，堵住她所有的退路。
又输了，一连十局，全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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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明曦不知该用哪个词来形容自己，锲而不舍抑或是卧薪尝胆，总之日日派人去请顾承安来琼华宫下棋。
两人只单纯下棋，除此之外，也仅仅有一两句对话。
半月之后，顾承安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让她一局棋了。
一个月后，两人五五对半。
三月之后，顾承安每日只赢一局。
与此同时，有人来报，司马炎在青州府闹出的动静大了些，被人察觉，顾家安插的暗哨正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
晋明曦在门外看完信后，望了眼殿中的顾承安。
一边想着今晚必须得将他留下来，一边又低声吩咐，“无论今夜外面有谁来闯，一律不许进，尤其是顾家的人。”
侍卫点了点头：“属下再多派些人守着宫门。”
棋桌上，磨磨蹭蹭半天，晋明曦迟迟不肯落子。
顾承安看了眼窗外：“天色已晚，臣先告退了。”
人都快走到门边了，晋明曦才喊道：“站住！”
男人转过身来，依旧挺拔清润：“公主还有何吩咐？”
“锦秀今晚不在宫中，我害怕，你留下来，陪着我。”
她软言软语，顾承安不为所动：“侍女很多，有她们陪着，公主不必忧虑。”
“我和她们不熟。”
晋明曦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身子上前抱住了顾承安，男人身子明显僵硬了一瞬，她大着胆子，踮起脚，笨拙地吻向眼前的薄唇。
对方没有回应，晋明曦很是难堪，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唇齿相离的那一刻，顾承安按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叹：“臣教了公主诸多次，怎么还是不熟练？”
“那便……请二公子再教一次。”
话落，只觉天旋地转。
珠帘帐内，是一轮又一轮的翻云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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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门口可比琼华宫热闹地多。
一黑衣男子名唤临石，风尘仆仆地归京，眼下是明显的乌青，此刻正指着临淮大喊：“公子人在何处？快放我进去见他！我有急事要禀告！”
临淮尴尬极了。
二公子人在哪里？
在琼华宫，长公主的芙蓉帐里。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对外人道。
见临淮不说话。
临石气地火冒三丈：“没时间了，若再拖下去，青州府的监察机制会功亏一篑，青州府乱了，也会牵连到其他州府！我必须立刻见到公子！”
“公子早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临淮随便扯了个慌敷衍。
“临淮，你……”
“吵什么吵？”临松从门内走出来，“你培养的一群酒囊饭袋，连一个州府都控不住，滚回去自己解决，别事事都来叨扰公子。”
临石被斥地无言以对，明明之前青州府的人各司其职，配合地极其默契，他也不知怎么就突然不受控了。
若不是前几日看到了司马炎与人私斗的身影时派人去抓，见识到整个官府从上到下愣是没一个人领命的场景后，恐怕到现在都没发觉出青州府已经变了天。
司马炎一个习武之人不可能做事如此缜密，背后一定有其他人在暗中指点。
但归根结底是他不称职，如今二公子不肯见他，怕是对他失望至极。
临石叹了口气，自己骑上马，灰溜溜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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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来，晋明曦浑身酸楚，忍辱负重地问：“你今晚还来吗？”
“嗯？”
顾承安理着衣襟，装没听见。
她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小声道：“长居在此也不是不可以。”
最好带着他那些密折一起过来。
“公主是在邀请臣住过来？”
对方明知故问，晋明曦忍住躁意，重新承认了一遍。
“准驸马那里如何交代？”
“二公子昨晚怎么不提准驸马？”
“昨晚难道不是公主命臣不许走？”顾承安笑笑，“臣不得不从。”
晋明曦：“……”
下了早朝后回到相府，临松在身后跟着说：“公子，青州府丢了，才三个月而已。”
顾承安隐约嗯了一声，“她很聪明。”
“公子手把手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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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像是一道口子，撕开了顾家密不透风的机制。
这半年以来，晋明曦在地方排兵布阵。
晋明灏敛了一身锋芒，在朝堂上与人周璇，提拔阿姐选出的地方官员，一步步培养自己的势力，终于把身下的皇位坐得稳稳当当。
顾家势力被削弱了一半。
晋明灏很开心，晋明曦远没有那么乐观。
依顾承安的才智，恐怕早就猜出她的所作所为了，一直没有动作，是因为在意他们两人之间那么一点床榻关系。
从和他发生关系到现在为止，将近一年的时间，他竟然还没厌烦自己。
晚上相见时，顾承安靠在外侧，翻看一本杂书。
晋明曦躺在里侧，觉得这样有些像同床共枕了很久的夫妻。
她咬了咬唇，扫清脑子里的想法，试探着道：“我在城西买了一处宅子，想送给你。”
顾承安并未接腔：“嗯。”
晋明曦不死心道：“你以后可以去那里住。”
他放下书本，淡笑道：“公主是要始乱终弃？”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为何不能，臣不是公主的面首么？”
顾承安说这句话时，难得认真，认真到晋明曦觉得不可思议，差点沉溺在那双眼眸中，但又想到曾经在他身上吃过的亏，脸色渐渐淡下来，“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伤害明灏吗？”
“不会。”
晋明曦突然觉得自己像负心郎，生出几分破天荒的愧疚，“既然如此，那明日二公子就请搬离琼华宫吧。”
半晌，顾承安才道一句好。
他说的好，更像是承诺。
此后便真的安分守己。
前几日还睡在一张床上的人转眼就形同陌路。
顾承安既没有再来找她，也没有再难为晋明灏。
离得远了，且已经很久没见识过那些卑劣的手段，险些以为他又变回了天上的明月。
晋明曦觉得自己很容易被外表糊弄，又或者说很容易被顾承安糊弄。
谁知道他那颗七窍玲珑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总不能第二次再栽到他身上。
她想去外面长长见识，一定还有比顾承安更能让她动心的人和事。
晋明灏听说姐姐要出去玩，立刻送来了一队武艺高强的暗卫，“你出门玩得开心，不用担心我。”
晋明曦看着乌泱泱的人头，无奈道：“我不想大张旗鼓，悄悄地离宫，少带些人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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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宫里，司马炎跪在地上，循循善诱：“等顾承安从公主的温柔乡里醒来，恐会心生报复，那样深不可测的人，认真起来会如何？”
晋明曦满脑子都是离开京城，敷衍地问：“你想怎么样？”
“斩草除根。”司马炎停顿了一下，道，“公主离京前应当把麻烦彻底解决了才是。”
“我从来没想过彻底清除顾家的势力。”
“公主，人手已经备好了，两日后，在您的生辰宴上，取顾承安首级。”
晋明曦恍惚了一下，连忙制止：“不可。”
“公主还对他余情未了？”
“我不想杀人。你也别做傻事，否则，顾丞相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司马炎见晋明曦如此固执，便不再劝了，只是脸上的阴鸷加深，手掌紧了又松。
长公主不忍心做的事，他做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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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相府。
临松跪在地上禀报：“司马炎暗中抽调了一队龙前卫，目前安置在废弃了的英郡王府中，并且私购了一批弓箭，经属下暗中打探，超过百把。”
顾承安轻擦着手中的一支轻箭，扔给他。
临松仔细瞧着，脸色骇然：“公子，这箭上有毒。”
“让她解解气也好。”
“司马炎的箭上说不定也有毒，您不必如此……”临松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身份，不敢再劝，继续道：“还有前朝十一皇子带走的余孽，近日也伪造身份来了京城，陛下，公主，相爷以及您可能都会有危险。”
“护好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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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
一间茶馆里，说书先生道：太初年间的一场生辰宴，让他们王朝损失了一位最是惊才绝艳的公子。
下面有人问道：“可是顾家那位二公子，摄政王妃的亲哥哥？”
老先生捋了一把花白的胡子，摇头晃脑：“可千万莫要胡说，达官贵人的玩笑开不得。”
下面已经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我听说啊，那位公子，一开始连中双箭，两支箭头上都掺着剧毒。后来为救长公主，挡了第三支箭。
“第三支箭可就厉害了，虽无毒，但直接伤及心脉。无论是民间的神医还是皇宫的太医，都说是回天乏力，无药可救。”
满屋子的人都可惜了一番。
有人问道：“老先生，长公主呢？”
说书先生叹了口气：“长公主闻之落泪，后来远走他乡，再也没有踏上这片伤心之地。”
“既是生辰宴，长公主收到的生辰之礼应该也值得说上一说吧？”
说书先生从十三古琴说到玉壁仙盏，满是珠光宝气。
“二公子送的是何物件？”
“那位公子啊，送的是一整套凤冠霞帔，美轮美奂，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