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融融,月光似银河般淌在地上，四周寂静无声，面前的人面目扭曲，满眼阴鸷,令人泛起一阵一阵的心惊和冷意。
司马炎从晋明曦眼中看到的是浓烈的恐惧和厌恶,他一下子慌了神,半跪在地上,似恳求又似恼羞成怒：“别这么看着我。”
低眼一瞧，那双娇嫩的手腕上全是被粗绳勒出的红痕，“疼不疼？”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解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若觉得疼，打我骂我都可以......”
晋明曦双手得到片刻的解脱,来没来得及去扯掉嘴上的绸带,便被司马炎握住，他目光炙热地看着那双玉手，奉若珍宝，轻轻勾唇,突然低头去吻。
密密麻麻的吻砸到手背上，激地晋明曦用尽全力往后缩,她踢在司马炎的膝盖上,趁对方不注意连忙把发髻上的金钗扯下来，对准自己的脖颈。
司马炎扑了个空,迷茫地怔住,看见金钗的尖刃抵着那脆弱的脖颈时,讽刺一笑,“不自量力。”
一个柔弱姑娘的力气，他只需扔一颗石子就能制服。
果然，当石子打到晋明曦手腕的同时，也响起金钗落地的声音。
他像阎王一般给她定下刑期：“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晋明曦，你既可以在顾承安身下承欢，凭什么不能是我，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司马炎几近癫狂，情绪十分不稳，用力撕扯着晋明曦的衣物。
刚要伸手去触碰惦记了很久的身体时，动作突然顿住了。
剑玄颈上，死死地控着他的命脉。
晋明曦如濒临死亡时看到微光那样，声音里有着虚弱无力以及淡淡的惊讶：“临松？”
说罢她下意识往临松身后望去，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临松三两下将司马炎制服，瞧见她微小的动作，只道：“公子负伤太重，不便行动，他在外面的马车中等您。”
晋明曦从衣架上拿起披风，裹住自己的身体，随后连仪容都没整理，就提起衣裙向外跑去。
倘若顾承安就此去世，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幸好，他还活着。
马车的帘子没有放下，晋明曦喘着气停下，看到月光下顾承安苍白虚弱的侧影。
他用不得力，坐在马车中颠簸几天，伤口再度裂开，只能这么坐着，像个废物一样。
顾承安偏头，迎面走来的姑娘微微停住步伐，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感动，担忧，以及其他的一些情绪。
终于不再是冷冰冰的无视和浅淡的厌烦了。
既如此，再多受几箭又何妨。
--
顾承安忆起前世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那天正是他将晋明曦囚禁在流璎水榭的第三日。
他从梦中惊醒，梦里面，满目荒芜，大雪纷飞，他的姑娘浑身是血，倒在雪地中，从此长眠不醒。
——
前世：
彼时，正是顾家小女宜宁与林小侯爷林笙成亲当天，两家联姻，铺天盖地的红浪席卷了整个京城。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顾丞相却满目忧愁。
除却女儿嫁人，和陆家以及陆旌的关系有些僵硬之外，还有朝堂上纷乱的动荡，一桩桩一件件大小案件的源头都指向了顾家。
顾汉平身为百官之首，再厉害，也不能弃律法于不顾，更堵不住悠悠众口。
上一刻迎亲的仪仗才刚离开，下一刻大理寺查案的人就来了。
顾氏一门除了勾结候府的二房以及在大火中受伤昏迷不醒的顾宜宁外，全部落狱。
夜半时分，临松偷偷潜入狱中，恭敬地朝顾承安行了个礼。
顾承安背靠着墙，眉头紧皱：“宜宁怎么样了？”
“小姐还在昏迷，不过人在陆家，那位殿下日夜守着一步也不肯离开，且已动用了陆家及上翎军全部的力量去寻灵丹妙药和民间神医，相信小姐会没事的。”
临松又道：“公子，诏狱过几日会征调一批人过来看守，属下很难再混进来传递消息，公子还是早日出去为好，也方便我们听从指令。”
“嗯。”
“公子近日可称病，待属下找好落脚点后再来复命。”
顾家二公子在狱中“病了”的消息仅仅传出去一日后，便有人来救他了。
不过来的人不是临松，而是位蒙着面的姑娘。
那姑娘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明艳昳丽的脸，轻启朱唇，声音带着几分不易隐藏的紧张和希冀：“二公子可还记得我是谁？”
京城中的美人多之又多，长地合他心意的，仅有这一个，要说对她没有任何旖旎心思，顾承安自己都不信。
当初宫道上短暂的一瞥，他没能压下眼尾的惊鸿。
很久之后，宜宁气急败坏地跟他说，“哥哥，那叫一见钟情，对别人来说可能不是，但对你这种不愿沾惹情爱的人来说，绝对是了，你当初怎么就是，不肯承认呢。”
顾承安当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此时目光扫向她手指上那枚玉扳指，平静道：“曦禾郡主。”
见他还记得自己，少女听后明明很是欢喜，但只敢小心翼翼地将情绪藏起来，十分克制地嗯了一声，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后，解释道：“这枚玉扳指是公子所赠。”
赠给她是为了让她买炭火取暖。
顾承安随口一问：“没卖了换钱？”
没有。
晋明曦舍不得。
她话题一转，解释此番前来的目的，“听说你病了，诏狱中恐怕不适合养病，所以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顾承安十分应景地轻咳了一声。
晋明曦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担忧道：“二公子，我们快些离开吧。”
“是否会连累到郡主？”
男人席地而坐，四周皆是脏乱之物，唯有他一人清明，即便在阴暗潮湿的诏狱里，还是皎皎如月，掩不住一身风华。
而且，还担心会不会连累到她。
晋明曦心里一软，连忙摇摇头，“不会，我都安排好了，会有人扮成你的样子在狱中等着的。而且我最近在观慈寺小住，观慈寺乃佛门之地，不会有人擅闯，藏在那里最好不过，谁也不会发现。”
-
良久后，观慈寺的一间厢房中，顾承安躺在床上，闭眼沉思。
他有无数种从狱中出来的方法，却偏偏选了这一种。
门嘎吱一声响，女子脚步由远及近，最后在他身边停下，用勺子盛着苦涩的汤药往他嘴边送。
顾承安并未张口，药汁都洒了出去。
晋明曦轻声唤道：“二公子？你还好吗？起来喝了这碗药吧。”
那姑娘坐在旁边，得不到回应，像是犹豫了很久，自己才饮下一口药，含在嘴里，俯身，轻轻碰上男人的唇，缓慢地往对方口中渡药。
只渡了一口，顾承安便睁开了眼。
晋明曦一慌，立刻把碗放下，“二公子，我把药放在这里了，你记得喝，我还有事就先出去了。”
顾承安见人走后拿起药碗，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倒进了旁边的盆景中。
一连几日，晋明曦都是送完药就离开，生怕顾承安提起上次喂药的事。
她每次前来送药的时候，眼中的情意就快要溢出来，却总是想方设法地遮掩。
顾承安只当没看见，两人倒是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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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慈寺还有其他斋客，晋明曦每次去厨房熬药的时候，总能碰上一个面目慈和的老嬷嬷。
老嬷嬷在商户人家伺候一个贵妾。
贵妾是青楼出身，争宠的方式多种多样，思想大胆，跟普通女子有些许不同，老嬷嬷见识短浅，把贵妾的话奉为真理。
老嬷嬷见晋明曦长得美，不由得对她有了好感，又见她因一个男人上愁，心中默道：且让我这个老婆子来帮你一把。
一边想着，一边衬晋明曦不注意，往那碗粥里撒了点药粉，所谓男欢女爱，都有肌肤之亲了还愁抓不住男人的心？
尤其听她说那心上人是位正人君子，正人君子要了姑娘的身子，那更得八抬大轿把她迎回家啊。
老嬷嬷瞬间觉得自己堪比当朝月老。
“哎哟，姑娘你熬的粥可真香，还不赶紧送过去喂你的心上人喝了，别一会儿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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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内，顾承安搅了搅碗里的粥，面色有些深沉。
“这是我第一次熬粥，你尝尝看。”
她的目光清透纯美，催促道。
顾承安笑了一下，喝下白粥。
左右她不会害自己，有药就有药吧。
不到半刻钟，他便知晓那药物的作用是什么了。
晋明曦抬头，见顾承安额上有汗滴落，忙问：“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男人看向她的眼眸中淬了几许冷意，但转瞬即逝，速度快到让人觉得看花了眼。
晋明曦来不及多想，立刻道：“我去请大夫过来。”
“不用，喝些风寒的汤药就行。”他看了眼桌边的药碗。
晋明曦乖巧地端了药坐过去喂他。
对外故作骄横的美人，在他面前乖地不成样子。
顾承安指腹从她软艳的唇上擦过，嗓音低低徐徐，带着一抹无法捕捉的欲念，“用这里，像上次那样喂。”
晋明曦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动。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她能触碰到顾承安的温度，能听到他蛊惑般的声音，更能感知到他的目的。
她没办法拒绝这样的顾承安。
但是，顾家的家风那样纯正。
他怎么会如此？
他人品那样好……既然要这样，他可能会娶自己的，所以，他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喜欢自己？
晋明曦七拐八绕，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她闭上颤如蝶翼的眼睫，忍着没有阻拦那只胡作非为的手。
衣衫松散四落，两人在佛门清净之地，一夜缠绵。
-
第二日。
晋明曦直至午时才醒过来，想起昨夜的画面，还是觉得如梦如幻。
唯一让她觉得真实的，只有身上留下的欢好痕迹。
就连一旁的顾承安也恢复成了清明自持的如玉公子。
晋明曦想起他即便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从容自若的模样，忍不住多问一句：“二公子……可有，跟别的姑娘行过此事？”
顾承安有些不耐烦，但落在旁人眼里还是一派温风和雨，“唯郡主一人。”
他忍不住地回想起少女在他身下软成春水，让做什么做什么的模样。
他明明处于绝对主导的位置，在最动情时，却荒唐地生出几分臣服。
向他身下的姑娘臣服。
当时，恐怕晋明曦随便提个要求，他都会应允，心甘情愿地去完成。
顾承安不喜欢失控的自己。
将理智系在儿女情长上面，很危险，也很愚蠢。
他目光下移，落在少女唇畔，浅尝辄止地吻着，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四处拨动，惹得她浑身颤栗，忽然问道：“郡主可欢喜？”
晋明曦红着脸，眼神中带着茫然和无措。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因羞怯而低下头，完全忽视了男人淡淡笑意之下的一抹轻讽。
顾承安想着，昨晚许是药物作祟，也或许是初试云雨一时没把控住，日后次数多了，习惯了就行。
他唇角勾起，终于肯将手抽出，“今夜会更欢喜。”
晋明曦咬着唇没吭声，今夜恐怕不行，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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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晚，用完素斋之后，顾承安拍拍他身旁的位置，“坐过来。”
晋明曦慢悠悠挪了过去，还没想好怎么委婉地拒绝时。
对方已经从善如流地扯开了她的腰带。
她连忙护住衣裙，“不行。”
顾承安笑了笑，不知从哪拿出来一小瓶药膏，“还在疼？”
她喜欢的人连在这方面，都是温柔妥帖的。
晋明曦感动极了，心里暖暖的，全然忘了正是罪魁祸首的无节制才令她变成这样的，“我自己来就好，二公子早些休息吧。”
顾承安拿着药瓶，视线分毫不让：“我来。”
这一夜，还是很香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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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安在观慈寺住了大半个月。
离开时晋明曦依依不舍，送他离开时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在原地等了好久才肯回去。
她想，顾家现在已经没事了，应该很快就能上弘王府提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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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书房中，顾汉平因为女儿的病情以及近来所遭遇的事，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没了精神奕奕的劲头，指着悬挂了一整个架子的画像，问：“承安，你觉得哪家姑娘比较合眼缘？”
顾承安视线扫过去，一张脸也没记住，反而想起了观慈寺里在他身下辗转了数十日的少女。
而她血统再贵，目前也比不过架子上的高门之女。
“父亲决定就好。”
说完便走了。
顾汉平认真地权衡着几家势力，想了想，陛下已呈日薄西山之势，还是等朝堂稳固了之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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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谁能想到陆旌颠了整个王朝。
宫变完之后就又立刻快马加鞭回去陪他重病的女儿了。
皇宫无主，他这个百官之首就得站出来做点决定，第一件事，就是先扶个小皇帝。
皇室幼子不少，顾汉平一个人拿不动主意，还是顾承安在旁边状若无意地道了句：“小郡王不错，虽脾气暴，人极好。”
顾汉平一开始是存有私心的，选个小孩子，他顾家起码能再把持朝堂十几年，再尽心尽力地把小皇帝教成一代明君……
不过他老了，女儿还病成那样，他也没心情再留恋权势。
还不如全权放手，听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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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晋明曦一跃成为了全朝最为尊贵的姑娘。
她一直以为顾承安会来迎娶自己，等来等去，等到自己从郡主变成长公主了，也没等来那个人。
说不定他有什么苦衷。
晋明曦终于鼓足勇气，把人拦在了御花园。
几月未见，她不知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只好问：“二公子……何时成亲？我们都……都那样了。”
顾承安卸起责任来得心应手，“臣还以为公主忘了那几夜的风流。”
晋明曦愣了一下，连着几日以来的愁闷和忧心通通消散，终于展露出了笑颜，一颗心雀跃不已：连忙说道：“我没有忘，我……我怕二公子忘了。”
顾承安轻笑道，“臣也没忘。”
“我这就去讨赐婚圣旨。”
晋明曦扬着唇角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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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天并不热闹。
晋明曦觉得顾宜宁重病未愈，顾家人心情不好，拒绝了大张旗鼓的仪式，只吩咐一切从简。
她嫁给顾承安，盼的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但让她有些难过的是，顾承安并不在后院多待，只每天夜里才回房间，白日里，她连自己的夫君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每天话都说不上几句。
顾承安娶她，好像只是为了抒解身体上的欲念。
连最简单的夫妻游湖泛舟对她来说都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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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安不陪她，晋明曦只好自己一个人玩，她迷上了做吃食，每次做好后会亲自送去书房。
连送几日，她依然乐此不彼。
直到这一次，人走以后，顾承安连书也看不下去，对着身侧的侍女道：“公主最近很闲？”
言外之意便是，让她日后少来书房。
平露急忙屈膝，“是奴婢思虑不周，奴婢下次会守紧书房。”
平露委屈，明明公主只是每日来送一回羹汤，并不在此多待，公子竟然会觉得烦。
公子不愿当坏人，只能由他们这些下人来当。
于是晋明曦再去送汤的时候，就被拦在了外面。
-
被拦过一次之后，晋明曦识趣地不再去。
她找自己喜欢的事做，快活不少，碰到好玩的也想去告诉顾承安。
但觉得自己这点俗气的喜好怕是入不得他的眼，于是只自娱自乐。
今日回府的路上，恰巧碰见金行的林老板。
林老板索性把拍卖会的邀请书信递给了晋明曦，让晋明曦转交给顾二公子。
晋明曦听到称号时有些闷闷不乐，顾承安已经是驸马了，为什么当着她的面还称他为顾二公子。
她叹了口气，拿着邀请信兴致缺缺地走向书房。
-
顾承安此时正在会见来客。
友人惊讶道：“短短几月未见，顾兄怎么就尚公主了？”
他没有瞒着，轻描淡写道：“不小心中了药，她在身旁。”
“那是该负责。”友人了然地笑了笑。
门外，晋明曦止住脚步，拿着书信的手垂了下去。
中了药物？
她不解地回想起当时顾承安的模样。
皎月之下，他额间的冷汗，起伏的气息，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真相似在心中诈然明朗。
意识到真相是什么之后，晋明曦眸光渐渐暗淡下来。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在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顾承安是中了药才碰她的，根本不是因为喜欢。
晋明曦反应过来后难堪地站在门口，刚要离开时，背后响起顾承安的声音。
“找我何事？”
她转身，努力保持平和，扯出一抹笑，将信封递过去：“这是金行林老板托我转交给你的，拍卖会的邀请信。”
晋明曦将信交出去后空空然地离开，脑中不断回响着顾承安那句话。
“不小心中了药物，她在身旁。”
话锋似刀，直往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捅。
他说话时，语气中还带着若有似无的轻视。
像是在说，如果当时没有她，也会有别的姑娘。
-
室内，友人道：“顾兄，长公主似乎心情不太好，你不去看看？”
顾承安没动身，他知道随便一支钗子就能将她哄地眉开眼笑。
友人见顾兄如此，便觉得他对那位公主没什么感情，道：“京城来了千愉姑娘，是个大才女，十分仰慕你，在我看来，与你般配极了，家花哪有野花香，日子久了，只一个夫人不乏味么，偶尔也可以出去尝尝鲜。”
顾承安懒懒地敛着眉眼，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心里。
友人又道：“说起来，那位千愉姑娘，跟长公主有五分相像。”
-
夜里，晋明曦没有像往常那样等顾承安，而是早早躺在床上，用被子裹住了全身。
她脑子很乱。
直至身边袭来清凌凌的寒气。
顾承安在床外侧躺下，似是随口一问：“不舒服？”
晋明曦没有回答，却道：“你当初是怎么中那种药的？”
男人声线清冷，“不是你下的？”
晋明曦刚想说不是。
对方淡淡地提醒：“在你端来的粥里。”
今天一天，晋明曦是第二次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那药为何会出现在粥里，只知道自己百口莫辩。
半晌，才整理好心绪，问出心中的疑惑：“二公子，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我？”
晋明曦问出口时觉得有些讽刺，明明白天还在怨别人不称他驸马，晚上自己嘴里的夫君就变回了二公子。
而顾承安闭着眼睛，就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能是不想回应，也可能是懒得回应。
他没有理会这句话，答案却显而易见。
在他心里，自己就是一个用药设计他的恶毒女子。
如何配得上喜欢二字？
恐怕是厌恶才对。
晋明曦僵硬地在床上躺着，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
拍卖会上，友人坐在顾承安身旁，拿着纸扇一摇一晃的，“顾兄，拍卖会之前，会由千愉姑娘奏一燕归巢，听闻她琴艺甚好，待会儿我们听听。”
周围所坐的宾客都偷偷地往二楼间隔处张望，就算知道顾承安喜爱收集文物，拍卖会这种地方他常来，也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探过头去。
“千愉姑娘因惊人的相貌，出众的才华，刚来到京城安家，就声名鹊起，得到了众多文人墨客的赞许，最最重要的是啊，她仰慕于你，如果不是听说你来，林老板花再多的钱财，也请不到她来这里奏曲。”
顾承安听着那些话，偶尔也礼貌地点下头。
友人喋喋不休，嗓子干热干热的，说实话，他是因为太激动了。
顾兄可能不知道，现在民间有多少人正等着看才子佳人相遇呢。
书坊里的画本子上，到处都是二公子与千姑娘的爱恨情仇。
那些本子刚放到书架上售卖，不到半个时辰就卖空了。
由此可见，这对璧人有多受欢迎，而且，在大多数本子中，阻拦他们爱情的人物正是大名鼎鼎的长公主，顾兄明媒正娶的妻。
为保险起见，书中人物都起了化名，生怕被官府追究。
何故会发生这种情况？
主要是他顾二公子久负盛名，却有朝一日，娶了一个名声不好的骄横公主，说不是被逼的都没有人相信。
而且两人成亲之后，从来没有一起出过门，又听说连顾家的下人都不喜欢那位长公主，百姓们本就不愿接受二公子娶公主的事实，这下京城来了个千愉姑娘，千愉姑娘要才华有才华，要美貌有美貌，还那般崇敬二公子，唯一的不足之处是出身寒门。
但家世不好会愈发惹人怜惜，百姓都喜欢她。
话说着，楼下的幕布便拉开了，一女子坐在狐狸毛制成的毯子上，颔首微笑，美目盼兮，素衣也掩不住那份美貌，一举一动全是风情。
忽而，她抬眼向上望去，很快就寻到那位清越和润的身影。
他在众人中，犹如星辰处于瓦砾间，是那般夺目耀眼。
男人的眼眸无波无澜，清清淡淡地看着她。
千愉脸颊生羞，低头开始奏曲，缓缓的琴音从指尖流出，一下子让喧闹的场面安静下来。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友人不禁道：“今日细细看来，确实与长公主算是一个类型的，虽不如长公主华美，但及有韵味，听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一曲作罢，拍卖会正式开始。
顾承安看着红绸之下的琉璃宝珠，侧头示意。
临松领命，举起了手中木牌。
屏风外，林老板的声音响起：“二公子，千愉姑娘想进来跟您打个招呼。”
“顾兄，千愉姑娘来了，”友人一下子来了精神，直接做主：“进来吧。”
姑娘婀娜多姿地走进来，低头屈膝：“千愉拜见公子，久闻公子大名，心中仰慕不已，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次机会，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如此贸然上前打扰，望公子海涵。”
男人随意夸道：“琴弹得不错。”
千愉含羞道：“如果将来有机会，还请二公子能够指点一二。”
顾承安嗯了声，目光却落在新展示出的编钟上。
千愉见他注意力都在楼下的物品上，对自己反而兴致缺缺，如果再待下去，恐怕会惹他生厌，即便心里再不舍，还是失望地离开了。
拍卖会结束后，临松呈着几样物品过来。
顾承安只挑了样编钟，“剩下的送去给公主。”
友人在旁边看着，笑道：“我还奇怪如今顾兄怎么对首饰也有了兴趣，原来是要送人，不愧是娶了妻的人呐，家中尚有牵挂。”
-
夜晚，顾承安回到卧房，仍是不见常来等他的身影。
他沐浴完后，见床上的人翻身，问道：“临松没把东西送过来？”
晋明曦本是在装睡，被识破后老实答话：“我放进库房了，你需要的话就命人去拿。”
“不用。”顾承安说着，看了眼她的凌乱的衣襟。
同床共枕数月，晋明曦大致能察觉出他想做什么，于是赶在他前面道：“我很困，就先睡了。”
-
第二日，顾承安下早朝后便回了后院。
晋明曦很是惊讶。
以往他从不会这样，他总是有很多事要忙，不忙的时候也不会来后院，甚至不想多看她一眼。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承安，便从后门出去，在街上随意乱逛。
人群熙熙攘攘，她蒙着脸，看到一驾香车从身侧经过，围观的人顿时将她挤到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香车中隐约可见的女子：“千愉姑娘真是风光，听说今儿被国公府的小姐邀去府上做客了。”
“倘若我能娶这样一个妻子该多好。”
“做什么美梦呢，人家姑娘心仪的人可是顾二公子，将来说不定会是二公子的妾室。”
那人哈哈大笑：“二公子家有悍妻，悍妻又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怎么可能容忍二公子纳妾，她又心狠手辣，说不定哪天就把千愉姑娘一杯酒毒死了......”
晋明曦认真地听着，想不到自己在百姓口中竟然是个这样的人。
她站在书坊门口，有些茫然。
身后一老先生道：“姑娘，进来看本书吧，新上的画本子，待会儿就抢光了。”
晋明曦闲来无事，果真走了进去。
书坊很是热闹，一堆人围在一起抢书，小二大声喊道：“一个一个来，你们站好，不用抢，每个人都有份，安静点。”
小二发来发去，以为晋明曦也是买书的，顺手给她也发了一本，“待会儿柜台处结账。”
晋明曦还没来得及翻开，旁边就有人提醒她，“哎，里面的角色都是有原型的，你别搞混了啊，里面的顾公子就是顾二公子，千姬是千愉姑娘，恶毒公主是长公主。”
她愣了一下。
那人乐呵呵道：“同为书友，不必感谢。”
晋明曦寻了个位置坐下，翻开手中的书，她慢慢看下去，越看，脸色就越是难看。
在书中，恶毒公主用了下药这种下流的手段，设计与顾公子共度春宵，用自己的清白作威胁，才逼得张家认了这个媳妇。
与自己的经历竟然一一重合。
即便她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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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明曦最终也没买书，还被书坊老板用鄙夷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看衣着挺华丽的，怎么连本书都买不起？”
她面无表情地离开，有些心不在焉，回府之后甚至没看到从旁侧经过的顾承安。
“谁惹到你了？”男人淡道。
晋明曦回神，随便扯了个谎，“我......我听路人说关春园的桃花开得正盛，就想去看看，但是没赶上花期，有些失望。”
说完她还安慰自己：“没关系，以后找画师画上两幅景象就好了，或者等来年再看。”
顾承安回到书房，一闭眼便是她强掩难过的笑容。
他揉了揉眉骨，似是有些无奈，“吩咐下去，后天携公主去北潼州，提前备好马车物资。”
北潼州，那里靠北，地势高，与京城相比，春色来得晚，去得也晚。
半个月的时间赶过去，刚好能赶上最后一波花期。
临松犹豫了，提醒道：“公子，北潼州路途崎岖险峻，公主娇贵，驾不得马，乘马车的话只往返就需要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现在顾相身体虚弱，摄政王除了管军务还得照顾五小姐，小皇帝又势单力薄，撑不起事，本来就人心不稳，官员职位变动还没理清楚，南边又闹起了洪灾，他家公子再一走，难免得乱上一乱。
顾承安垂着眼，理智回笼。
他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之前就走岔过一步了，本该选个一两岁的小皇帝，才最有利于顾家。
只是一念之差，晋明灏就成了皇帝。
后来，娶她。
现在，又想博美人一笑。
他只是，喜欢那张脸而已。
她心情好与不好，与他无关，他不必费力气去哄。
就像桌角的凤尾瓶，很美，放在眼前赏心悦目，倘若碎了，也不会觉得心疼。
只会在原来的位置重新放个瓶子。
同一张脸，换个人，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