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回来了!」许望山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正屋草帘一掀,许有田佝偻着背急步迎来。这位一家之主眼角刻满风霜,目光先掠过儿子磨破的肩头,才落到油亮的鹿肉上:「昨夜里,雨下得大,还是在破庙里过的夜?」
他闷声说着伸手要接,枯瘦的手腕却叫许望山稳稳托住。
「不碍事!」许望山利落地卸下猎物,水瓢在缸沿磕出清响,一口灌下半瓢水后才道:「留条后腿炖汤,给两个弟弟补补身子。」
许有田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应声。
穷家吃肉很奢侈,一般都是拿去换粮或是抵租,大儿子有做弓的手艺,能上山猎兽,偶尔一家子都能打打牙祭,比一般穷苦人家要好得多,村里不少人,一年到头都闻不到一点荤腥。
「大哥猎到鹿了?」这时院外突然撞进两道人影,二弟许望川走过来帮忙,看到鹿尸要害处箭伤,咧嘴道:「大哥箭法还是那么准。」
至于三弟许望年,虽只有十二岁,但却是家里少有读书识字的。
也是因为他最聪慧,年纪最小,除了农活之外,还会去村里教书先生那边读书,这会儿许是又听先生说了一些奇闻轶事,缠着大哥问东问西:「今天我读的书里说『林深多魍魉』,大哥你经常入山,还在山里过夜,有没有遇到过?」
「老三别瞎问,而且书上的东西也不能全信。」许有田训了一句,却见大儿子反手闩紧院门,将他们几人叫进屋子,同样关好门,便知道自家老大这是有要紧事说。
「出什么事了?」许有田一脸严肃,当年他们一家在老家遭了难,背井离乡到了这北望村,到如今能站稳脚跟就说明他也有些手段。要知道当初他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即便是老大许望山也才十五岁,遇到拦路的歹人,愣是杀了两个人后将剩余几个歹人吓退,属于不惹事儿,但遇到事儿也不怕事儿的主儿。
二弟许望川更是人狠话不多,直接掀起床铺抽出一把刀来,也不吭声,那意思分明在说,仇家在哪?
许望山摆摆手,却是自怀中取出一团兽皮,解开后,将那盏青玉灯摆在桌上。
随后,将昨夜发生的离奇怪事细细道来。
听到深山老林,破庙雨夜,诡异女子敲门,却是鬼怪披着人皮要害人,又听到那画皮鬼撞到许望山怀里,许家人皆是心惊肉跳,这一刻满室死寂。
「那鬼怪应该是碰到了这青灯,如遭重创,惨叫着舍去人皮仓皇逃离......我当时察觉出来,也伸手碰了碰,结果感觉一股凉气附在身上,却不阴冷,反而浑身热腾腾的,最后,就这么睡了过去,醒来时,已是过了第二天的正午......」许望山说完,抄起墙角石砖,五指如捏酥土般「咔嚓「将其碾作齑粉。
满室死寂被粗重的呼吸声割破。靠山吃山的村民听惯精怪传说,可碎石成粉的实迹比任何故事都骇人。许有田佝偻着起身想踱步,膝头一软又跌坐凳上,目光在青灯与长子间逡巡:「望山,你真无不适?」
「何止无碍!」许望山眼底燃着异光:「下山追野鹿时跃上三丈峭壁,耳力能辨百步外蛇行......像凭空得了十年功力!」
世人练武者多,倒不稀罕,如此比喻甚是恰当。
旁边两个弟弟,此刻也是眼里放光。
老二许望川这会儿依旧抓着刀,低声道:「既是宝贝,不如先埋起来,正所谓财不露白......」
他此刻看向窗外,又道:「前年村西张猎户在山里捡了块狗头金,三天后全家暴毙炕上......说是急症,可谁不知道是遭人嫉妒,有人杀人夺财!」
「二哥说得对!」旁边许望年点头,想要伸手去碰那青玉灯,却被老爹喝止,干笑一声道:「不过埋起来也不保险,能防得住人,却防不住山里那些妖邪鬼怪啊,书里说,那些东西能寻着气味找东西,万一那人皮鬼来寻仇怎么办?」
说着说着,许望年反倒是自己把自己给吓个够呛,时不时看向窗外,生怕外面冒出一张美女脸来。
许有田也是点头:「是这个理儿!」
他眼睛环顾三个儿子,压低声道:「灯的事,烂在肚里,等吃了饭,试试看能不能让望川和望年也用这灯增些力气。」
这时候许望山想起什么,又取出那一串树枝,上面剩下的四个果子摘下来,摆在桌子上。
「这果子味道极佳,爹,二弟三弟,你们也尝尝。」
老三许望年最小,自然也是最贪嘴的一个,当下拿起一个就啃:「大哥,真的很好吃啊,吃到肚子里暖暖的,比喝热汤都舒服。」
许有田也拿起一个,看了看问道:「没见过这种果子,望山,哪儿来的?」
「应该是那几个行商留下的,他们走南闯北,估摸是从其他地方带过来的。」说完,许望山又道:「爹,一会儿我带条鹿腿去张叔家,他家祖上几代都是本地人,也做过多年猎户,我做弓的手艺还是他教的,算是我半个师傅,而且山里的怪事张叔也知道得多,我找他打听打听山中的鬼怪,若真要是那妖邪寻来,咱们也好有个应对。」
「去吧,去吧!」许有田点头。
至于青玉灯,则由许望山先藏在家中床铺下,而多出的一枚果子,许望山并没有吃,也是随手收起。
外面暮色染天,许望山拎着一条鹿腿敲开了张家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