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恩漂浮在深水中,水中不仅有光,还散发出幽幽的香气。水底不知道有多遥远,遍布粒
粒的蓝砂,还有一丛丛的植物。这些也许是植物的东西让他想起夜来香,但夜来香是不能活在水
底的。这些也许是砂砾的东西闪烁着蓝光,将水里映得通透,波光就dàng漾在他的身周。这迷离又
鲜活的景象让他着迷,也让他感到意外的平静。
马恩当然知道自己处于怎样的状态一幻梦境基建仪式,种巨大的力量压迫在他身上,几
乎让他晕厥。他跟大脑袋告别,也没想过自己何时能醒来,亦或者永远都不会醒来。他从未想过
自己能如现在这般保持清醒。
他又问自己,这个时刻,自己真的是清醒的吗也许不是,因为眼前的景象是鲜活生动的,
光与色彩是如此的写意又丰富,让他的内心都活跃起来了。自从得到七转洞玄秘录后日渐苍
白干涸的感官如得到雨水滋润的沙漠,让他下意识不想离开这里。
当然,马恩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因为这美丽的光景总会带来莫名其妙的东西。这水明显不
是水,他根本没有自己浸泡在水中的感觉。并且,他也已经看到了,在自己下方和上方,在视野
可及之处,不时会有奇怪的轮廓游过,像是某种水中生物,可它们的形状就好似一团刚在水中扩
散的颜料。
至于应该如何离恩没有确切的方法,他只是看向手中,手掌里还攥着一颗秘yào。在
基建仪式开始前准备好的秘yào,也带到了这场水之梦中。他对此没有任何意外,无论秘yào是否存
在于此时此刻,都没什么好惊讶的。每一次置身于这等光怪陆离的境况时,秘yào总能以意想不到
的方式给他带来一次机会。
秘yào是古怪的,是危险的,它给人带来无比的痛苦,也会令人上瘾。每一次遭遇怪诞离奇之
事物,每当不得不服用秘yào时,这种矛盾的感觉就愈加深刻。
当然,马恩此时拥有的不只有秘yào。他依旧可以思考,依旧可以感受到冷与暖如汞银,在体
内不断置换,不断循环,不断膨胀。哪怕不使用禁忌的秘yào,七转洞玄秘录带来的奇怪力量
也已经让他付出过代价,并且,一直都在付出代价。
马恩在平静中想了想教学工作,想了想自己还没写完的,想了想二十四节气,想了想广
田小姐。最终,他的念头停留在自己最喜欢的趣味习题上,他开始思考。
一直以来,逻辑的思考让他渡过了诸多危险的时刻,让他能够在毫无头绪中找出聚焦点,让
他不至于在恐惧中歇斯底里,也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搞砸了事情。更重要的是,这种思考并非怪
诞离奇的力量,而是人类文明的结晶,是任何个普通人都能做到的事情一受限于人类文明的
浅薄,这种思考不一定能带来正确的结果,甚至不会有一个明确的结果,但是,对马恩来说,重
要的仅仅是思考的过程,而不是思考的结果。
毕竟,一思考就有答案,那是天才才能做到的事情,而自己仅仅是一个笨拙又无趣的人罢了
马恩也不是因为置身在这怪诞离奇的境况中,才会想起这些有趣的题。他做题不是为了对抗
什么,或者说,如果这么做真的能缓解一下自己的精神压力,那也不过是附带的好处。终究只是
因为他习惯了,哪怕这些题目时不时会绊倒他,让他在失败和挫折中哀叹,可是,即便是这样的
痛苦,也无法改变这种习惯。
很多人都不喜欢学习,马恩其实也不喜欢很多人都觉得看不懂,学不进的东西令自己痛苦
马恩也是如此。可是,如果仅仅因为不喜欢,不懂,感到痛苦,就能够放弃的话,那么,这样
的东西大概也是不重要的吧。
马恩享受若这久违的片刻的平静,在这里虽然什么都很古怪,可至少没有东西来打扰他。那
些古怪的轮廓,最接近的时候也远在可以看清楚的距离外,它们就像是注意到了别的东西,倏然
下就不见了踪影。
当他享受着解题的乐趣和纠结,他也愈加觉得自己很清醒,就在这清醒中,他隐约听到了一
些声音。有轻微的述说,带着奇特的韵律感,就好似唱词,填充在这平静的世界里。他还听到了
沙沙的声响,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近侧移动。
这些声响渐渐细密,让马恩想起在自习室、书店和图书馆的时候。是了,那是有人在轻声述
说,而沙沙声也像是翻书的声音。马恩的脑海中有个更加具体的情状:那些自己想到的题目,
以及自己的解答,陈列在,厚厚大本。
他并非是主动去这么想象的,这生动的景象就好似拥有自己的生命,它们自己完成了自己的
改变。
马恩甚至可以合上这本扎根在想象中的书籍,可当他下意识这么做之后,却赫然发现,这本
书和他的想象有很大的不同:封皮是老旧的蓝色,没有书名,就像是这个世纪年代初的手抄本,
书页都快敞架了,用绳子和订书钉扎起来。
可正是这本老旧的无名书,却让马恩猛然回过神来。他的手里传来熟悉的触感。
并非纸张,而是某种皮质,细腻冰凉得有些恶心,就如同让一个厌恶蛇的人去触摸蛇的身体
一样。这种感觉是异常的,乃至于让人觉得有点神秘,就好似种召唤,种回应,一种共鸣。
他抬手看,正是那本被自己冠名为七转洞玄秘录的怪诞离奇之物。
为了应对更大的危机,马恩早就将这本书从注连绳巨石中取出来了,哪怕他相信,这本书是
阻止结缘神降临的关键屏障。当他陷落于敌人的yīn谋中,他就。
这本书会以这般古怪的方式,仿佛横跨了好几个梦境,再次出现在自己身边,其实也无法让
他感到惊讶:它本来就是怪诞离奇的东西。
有了七转洞玄秘录,有了秘yào,内心也是平静的,思维更是清晰且逻辑的,这仿佛是一
个信号,让马恩有了个更加明确的认知:无论这个蔚蓝的水中世界有多美好,自己也必须离开
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和明确自己必须离开,是不同的意义一马恩不假思索,立刻将秘yào塞
入口中。秘yào触及舌尖,立刻传来熟悉的,令人恨不得晕厥过去的痛苦。
那痛苦就如灵魂被炙烤,如全身的细胞都在溶解,又不仅仅是普通的生理上的痛苦,还有一
种情绪上的折磨,仿佛所有自己经受过的苦痛,以及自己还没品尝的苦痛,穿透了人生,落在这
刻的自己身上。
哪怕神经断裂,这痛苦也不会消失。马恩是如此认知这种痛苦的。
通过七次流程调配的秘yào传达着和过去截然不同程度的痛苦,马恩没能如前几次服用秘yào时
晕厥过去。在这片深水中,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无比清酲,连秘yào的痛苦都没能令意识变得浑噩。
马恩从来都没有习惯痛苦,可如此清醒地承受秘yào带来的痛苦还是头次。他觉得自己的身
体在这非同寻常的痛苦中瓦解,连灵魂都好似这痛苦研磨成了细细的沙子。于是,自己越来越松
散,也越来越轻。
比身边的水更轻,比dàng漾着的蔚蓝色更轻,于是,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向上浮。而水面虽然轻
易就能看到,却又无论怎么上升都无法触及。于此时,那富有韵律的述说变得更加清晰,变成他
可以理解的意义,变成他熟悉的声音:是鹫峰红苑在唱喏着什么,尽管听不懂具体的词句,却又
感受到她传达的温暖和美好。
于是,这美好的旋律,仿佛在水中辟开了道路。宛如幻觉般,马恩看到了束光从天而降
穿透水面,直直落在自己身上。他便在这美好的旋律和无穷的痛苦中,沿着光道飞升,水中世
界仿佛都在这高速上升的过程中扭曲成团难以名状的物事。
马恩看到,在这团难以名状的物事中,那些色彩,波光和无可名状的生命,纷纷向自己追来。而自己沿着光柱,飞得比它们更快,不一会就将它们彻底甩在身后。
这时,再看那一团无可名状的物事,只觉得它有了一个更明确,更完整的轮廓:数不清的触
须在挥动,从数不清的嘴巴里飞溅出唾沫,又有尖牙利齿不停咀嚼,仿佛直在吞咽,直在反
刍。而那些色彩、波光和生命,就好似食物的残渣般不断从那无数张嘴里喷出来。
马恩觉得这可怕的怪物想要抓住自己,而自己之前置身在深水中,便已经是置身于这怪物的
内部,宛如正要被消化的食物。想到自己本会成为那些光色和残渣的一部分,马恩却发现自己意
外的没有半,点抗拒一他突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自2之前明明知道要离开,却没有离开的缘故
后知后觉也没有让他感到恐惧,或许是因为,呆在深水中的平静依旧残留在心中吧。可他确
实有理由不能停留,不能任凭自己被吃掉,这并非本能的抗拒,而是一种后天的责任感在催促。
自己的同伴,那来自鹭峰红苑的祈祷,国家的使命,民众的安危,还有新婚的妻子,以及崭
新的生活,都在另边拉扯若自己。马恩转回头,背对那千亿触手千亿张嘴的怪物,义无反顾地
向光柱的来向弃去。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那莫名的力量拉扯着上升,而是宛如踩住了无形的阶梯,主动向上奔跑。秘yào的痛苦还在持续,可他在这痛苦中,却跑得越来越快。
哪怕再也没有回头,他依旧可以感受到,身后那怪物伸来触手,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光柱的
下半截被摧毁了,无形的阶梯在崩塌,自己跑得很快,可崩塌的速度更快。
几个呼吸后,马恩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觉得脚下一沉,于是他奋力跃起,向空无物处
伸手,意图抓住什么一他看不到,只是如此寄望着,可在他即将坠落的一刻,似乎真的抓住了
什么。
手中传来的触感,像是谁的手,很róuruǎn的手,像是女xìng。可下一刻,又觉得是一根坚硬的事
物,表面冰冷粗糙,有点儿刺手。他觉得自己的手掌肌肤被扎穿了,有东西一直钻进来。
可他没有松开,因为,这东西在拉着他向上6升,比之前更快。眨眼间,身后紧追而来的东
西就已经被抛离,他听到了咀嚼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这咀嚼声听起来很平静,只是单纯
的咀嚼着什么东西,有骨头,有汤水,仿佛在吸面条。他听到这可怕的声音,心中也是平静的,
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马恩在飞升中阵晕眩,如天地倒转。他瞪大了眼睛,却仿佛此时才睁开眼
马恩真的睁开了眼睛,他更加确信,之前的遭遇果然是一场梦一尽管出现了可怕的东西,
却又让他无法称之为噩梦。他犹深深记得,在那深水里,有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有着鲜活的
感动,有着让人安心的平静。
不过
他终究还是醒了过来。
马恩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状况,到处都是管线编造的结构,透过管线的缝隙,可以看到下方的
沼泽林地,可这个世界就仿佛碎裂了般,只通过条条丝线生拼硬凑在一块。
重力是正常的,而自己竟然被倒吊着,置身于一台古怪的机器中。外侧的环状结构不停旋转
如漏电一般,不时在表面上闪过蓝色的光弧。
他的脑子里有旋律在回dàng,也有警报般的鸣叫,埋设在体内的设备正在传达人造幻梦境基建
仪式的程序反馈。
一嬗变核心接驳完成。
初始化完成。
一核心燃料注入
一警告,即将开始二次点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