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完,我侧头看小六,小六挠挠头,凑前一步,极为客气回医生道:“病人是我们村一孤老,听村里老人听,她男人好早就过世了,后来与儿子相依为命一起生活,数十年前,她儿子又离家出走,生死不明杳无音讯,事情大致如此,医生您看,我们村支书不在也没来,但这位是省里派驻我村指导扶贫工作的陈科长,我则是本村村民,我俩能不能共同签下这个字?”
主任医生姓俞名聪,四十多岁人微胖,长相和气,他正为我们开具手术风险确认书,这时听小六讲说,握笔手不由悬停半空,过了一会,他倒转笔尾轻轻敲击两下桌面,犹疑道:“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要不这样,你们与病人同签,也不用过度担心,从术前各检验报告看,老人身体还好,手术风险较小,我亲自手术更会加倍小心,控防风险。”
俞医生如此一说,我俩顿时放心下来连声道谢,一切办完十分顺利只等手术,但让自己有些没想到的是,虽知皇姑孤老一人,却不想她身世经历如此悲凉,内心不安便想多为老人做些什么,这时便冒出一想法,等她眼睛医好,从侧面向她打听下她儿子当年失踪情况,看能不能通过组长夫人白芸在媒网工作关系,以后帮着登下信息发布与寻找。
接下来,手术非常成功,术后第二天中午便拆除下眼罩,皇姑已能看清四周景像,晚饭过后,老人视力全已恢复过来,当她清楚看见团聚她周围我们三人时,感激哭出声来,我们全为她感到高兴,却又担心她情绪激动影响眼睛恢复,轮流陪她说话宽慰,四人聊说唠嗑中,老人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而这种喜悦让人同感,恒持深悦。
此次老人医眼康复十分难得,来往省城一趟十分不易,她膝下又无儿无女陪伴,我便心想借此机会,出院后自费租车带老人与小六夫妇一起,到省城各知名景点游玩一番,将此想法告诉小六夫妇,两人惊喜异常,那过度反应让我心生惊疑,好奇追问道:“你们之前难道没来过省城?”他俩相视互望尴尬傻笑,自己不由莫名奇妙,无言以对。
隔日一早,俞医生查房为皇姑复检,老人双眼视力恢复很好,全到0.9,手术确认极为成功,又过一日住院观察,指标依旧正常,随后李主任赶来,高兴通知我们可以出院,四人轮流诚挚感激,李主任走后,自己立时给组长拨去电话,电话很快接通,我将这边就医手术情况向组长作了汇报,组长静听完非常高兴,手机里,我听到他将这个消息大声向周围人分享,人声喧哗、贺好不断,与此同时,背景中隐隐传来哗哗水流声,我心念一动想到什么,忙追问水声何来,驻村以来第一次听到组长爽朗大笑:“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齐心水库三期工程全部结束并成功验收,早上已完成水泵抽水,现在库水正源源不断输流进齐心水渠,水渠各处阀门大开,正为我们万亩青宁柑园浇灌,你听,这水流声多清亮悦耳!”
组长特意将手机话筒靠近阀门,那畅流的哗哗水声,仿佛一下润入我心田,片刻之间,我只感一切的付出、挫折、坚持、无奈与等待,全然值得,生活需要奋斗,美好终会降临!
自己在电话里简要向组长汇报,想自费带皇姑在省城游玩两天,陪老人散散心,组长当即同意,说村里水库工程已全部结束,不用着急回来,辛苦我照顾好皇姑注意安全,花销支出还是从工作组走,听闻自己心中一暧,说到花销支出,突然让我想起与许总见面谈及合作三个要求,当即便想汇报,只是此时手机不好细讲,且许总提出的合作要求复杂、苛刻,还涉及一些政策条规,我心有顾虑,加之对组长艰难垫款做法还有不解,于是话到嘴边,又摁压回去,口中答道:“请组长放心。”
当天下午,自己抢回公司一趟汇报工作,到集团公司总经办见到聂主任,他一把将我拉到一会议室单间,低压声音严嘱道:“小陈,扶贫工作你要少说跟做,扶贫专款公司会如期如约拨付到你们工作组专用账户,切记不要节外生枝,多生事端,辜负公司选派你锻炼初衷,你只要守常归来,公司会以重用。”他话一出口,我便听出一股弦外之音,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警醒与告诫,似与之前合作终止教授忧惧之事相关,我本想详细汇报工作进展,多争取请款的心瞬间死寂,回想当时集团公司无人报名自己主动揭榜,便懒于解询,嗯、嗯附应,漠然离去。
接下来两天,我心情舒悦,带着小六夫妇,一起陪着皇姑游东湖、逛江滩、登黄鹤楼,老人精神健好,面上始终挂着笑容,三人更是轮流陪她说笑不断,黄鹤楼上,远望长江东流船舶如织,大娘眼中泛涌泪花,袁主任、小六则如孩童一般对一切充满着惊奇与兴奋,不住低语:这里太壮观、太真实、太美好,自己侧旁听闻,傻笑他们大惊小怪的同时,却也信心倍增,动情道:”等扶贫成功、完成脱贫,你们生活也会百舸争流、步步登高,只怕城里人反会羡慕了。”大家听闻,相顾而笑。
回村金杯车上,担心大娘晕车,我陪皇姑坐车前排,小六夫妇坐乘后面,夫妻两人这些时连日陪护应是累了,上车不久便迷糊小睡过去,不多久,小六轻微鼾声起伏车中,皇姑省城游玩尽兴,加之眼疾医好能看东西,一路却是精神不错,自己便陪着皇姑闲聊起天来,其间有意无意就把话题慢慢往老人过往经历上引,希望可以侧面打听了解下她儿子失踪一事,心里寻思着往后能帮老人再做些什么才好。
皇姑没有任何亲人,从袁主任那打听得知,这回省城医眼全是我帮助联系落实,对我更是亲近,聊天中问我多大、结婚没有、有没孩子?这些问题让我很是头痛也难回答,但转念一想,这不正好是个由头,能引出自己关心话题,不舍哪能得,于是调整情绪,轻舒口气,向大娘讲述起自己新婚妻子驻外援医遭遇事故失踪,后现场遗物发现认定已罹难,说着说着,大娘生有出共鸣,安慰我时跟着伤起心来。
自己待见时机成熟,忙顺势问起皇姑以前亲人,老人长长叹口气,眼睛望向车外,低沉着声音道:她有一个儿子,年轻时一次上云雾山砍柴采药,便再没有回来了,事后,她进山寻了半年,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无影踪,自己每日以泪洗面,眼疾便是由此落下。
听皇姑说到云雾山,我心头莫名抽搐一下,忙追话问道:“是进山后失踪,还是因事离家出走呢?”
大娘没有直接回答,哀伤回忆道:“我男人黄齐山走得很早,自己生娃子黄安平时才十七岁,孩子出生后来年,男人进山打猎,我清楚记得那天后晌,天色大变、暴雨倾盆,这种可怕天气之前也曾遇过,一般男人都会在山上找个地方避雨,待雨停后再回,有时甚至会跨夜隔天,那日开始雨大,后来雨小,却一直没停,男人当夜并没赶来,自己那时并无过多担心,直到第二天中午雨势间歇,下午时男人依旧没来,那时我心头有些急躁起来,寻告村里头人,头人立即叫上村里几名男丁随他进山寻人,入夜很晚,哄孩子睡后,自己一直苦等家中,那晚我心一直慌乱不安,待灯油添加时,灯花猛然一跳,头人身背着我男人闯进门来,当头人将我男人背身放下时,我清楚看见男人头颅后折几乎快贴到背脊,自己当场吓傻放声痛哭,接着孩子里屋惊醒尖声啼哭,那一刻,我感到天塌了。后来据头人讲,他们是在云雾山脚下那片老山橘子林中发现我家男人的,估计下雨山道湿滑,他急往家赶,一时没注意,失足摔落跌下,脖子摔断人当即就死了。那时可真苦呀,自己数次想随他而去,只可怜娃子幼小无人可托撒不去手,后来事情过去很久,人慢慢认命下来,头人村们也都帮忙,为男人也为了孩子,我咬牙硬挺过来,儿子也成了我唯一支柱与希望,不想后来儿子成年出事,那此打击对我更大,儿子一走无家无后,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向死去的男人交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