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序, 你先回通天殿。”
步恬命茶言茶语的黎序先离开,登天门只剩下一群正在收拾残局的仙人。
步恬慢悠悠走向莫倾澜,一步又一步踏在他的心上。
“你提出要放黎序离开,朝会上没有一位神仙同意你的提议。本尊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了, 倒是不知道你胆子这般大, 竟敢擅闯雷狱, 私放黎序!”
“你当真只是为了避免天宫与魔域发生神战吗?”步恬坚如磐石的目光好似一柄利剑直刺入他的心脏。
莫倾澜避开步恬的视线,下巴却被步恬捏住, 柔夷上的夕蘅花香气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
她微微用力,抬起他的头, 迫使他苍青色的眸子望向她。
“我是为了你。”
莫倾澜开口道。
他的声音就像哭过一般带着沙哑, 里面揉碎的情意仿佛任由步恬摧折。
“黎序与魔神有神契,他怎么可能奉你为主?他此番顺从天宫绝对没安好心,我不想你的信任错付奸人。”
被自己信任的人欺骗、背叛, 心会很痛。
他不想她承受这份痛苦。
“倾澜, 这只是你没有依据的猜测。你此番擅作主张,差点误了我的大事。你上天已经有段时日了, 还不知道天宫所有事务都要按天规办理吗?这里不是伐天联盟,由不得你随心所欲!”
她选上来的人,可真是好样的!
他竟然背着她擅作决定, 这同天宫那些把她架空的神仙有什么区别?
步恬松开手, 莫倾澜贪恋的指尖温度褪去。
她的眸子里蕴含着怒意:“我想要的,是一位不会为了私情忤逆我、误了大事的仙帝。”
可你的事对我来说都是大事。
莫倾澜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她认为,他对他的私情便是不该有的。
步恬指尖弹出一道神力向莫倾澜腰间的佩剑击去。
速度太快,莫倾澜来不及躲。
他腰间的月亮剑穗碎了。
被他的月亮击碎了。
只来得及伸手捧住晶石碎片的莫倾澜听到步恬道:“若你做不到这一点,不如趁早退位让贤。”
冷漠又绝情。
她怎么能要他亲手掐灭对她的感情?
他若是不呢?
她要让谁来替他的位子, 那把魔剑吗?
……
之后的日子里,莫倾澜并未再踏足通天殿,只安安分分地待在望天殿一边接手眠岁手上的庶务,一边等待登基大典。
出了魔神这么一档子事,眠岁觉得与天道有了共同的敌人,对天道这边人马的态度也有所缓和。
莫倾澜想做一个如她所愿的仙帝。
可他刻意回避的事情,终究有避无可避的时候。
因着黎序一事,天宫与魔域再掀战潮。
黎序领了天道之命下去助战。
今日,便是黎序回来休整的日子。
天宫神仙都在迎接天兵天将的回归。
天道也现身了。
她在等谁,不言而喻。
黎序从登仙梯上来,一眼便见到了步恬。
他与莫倾澜之间的感应告诉他,莫倾澜也在这里。
黎序把身上的铠甲换为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蹁跹落到步恬身前。
他的视线与步恬交缠,“剑脏了,请主上帮我擦一擦。”
“你用那几条锁链裹着毛巾擦就是了。”步恬确认黎序没受什么伤,就带着他往通天殿走。
黎序不下凡时,领的是同夕蘅一样的差事——
莫倾澜心驰神往的天道近侍。
“我自己擦起来不方便,还是主上帮我擦得干净。”黎序说得语速很慢,吐字清晰,力求让不知道在那儿的莫倾澜听得清清楚楚。
莫倾澜的目光犹如一只脆弱的蝶轻轻落到他们二人的身上,又似被黎序说话的声音惊动,迅速飞离。
她要怎么擦剑?
莫倾澜回想起那个梦,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是他想的那样吗?
听起来步恬为他擦剑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莫倾澜心中的杀意暴涨,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二人分开。
可他没有这个资格。
莫倾澜觉得步恬说得对。
他的确总是在被各种情感左右。
这样的情感,既然令她不喜,令他变得不似自己,那不要也罢。
莫倾澜回到望天殿。
他抬头望了望牌匾上的三个大字,挥袖把名字改了。
路过的仙官见莫倾澜的举动,慌得跪了一地。
“仙帝,这是至尊亲赐的名字啊……”
一向好脾气的莫倾澜冷了脸,眼眸中的粼粼水波犹如腊月寒冬里的冰湖凝结了起来。
他冷笑:“怎么,本君连一个名字都改不得吗?”
“不……不是……”仙官见莫倾澜发了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劝他才好。
莫倾澜缓步踏上台阶,手放在神座的扶手上,霜寒迅速覆上圣洁的神座,又向周围扩散而去,直到冰雪覆盖整座宫殿方歇。
他抬头望向天际。
那里蒙着一层幽蓝的冰罩。身在宫殿里的神仙,再也看不见天宫的月亮。
他坐到冰封的神座之上,眸中的情绪似乎也被低温冻结。
“从今日起,这座宫殿就叫做‘忘天’。”
……
步恬把黎序丢在通天殿门口的池子里,先让他在里头泡掉点血污。银龙见自己的家沦为一个洗澡盆,只能委屈巴巴地用眼神抗议。
步恬视而不见,走进大殿,吃起莫倾澜送来的新鲜水果。
她虽然总是见不到莫倾澜的影子,但他那日随口应下要送来的沧海果子,却是一日都未断过。
夕蘅跑进来,用极快的语速给步恬分享了一个和她自己有关的大瓜。
“尊上,仙帝冰封了望天殿,还给望天殿改了个名字,现在望天殿叫做‘忘’天殿,遗忘的忘。”
步恬往嘴里丢了一颗碧潮果,漫不经心地道:“他是望天殿的殿主,望天殿要叫什么名字,变成什么样子,都随他折腾去。”
“那现如今他掳了黎序,往轮回台去了,我瞅着他那阵仗,可能要把黎序丢入轮回。我们也……”夕蘅眨巴眨巴眼睛问,“随他去?”
“这两件事能一样吗?”
步恬提起长裙摆就往轮回台冲去。
她赶到轮回台,眠岁堵在门口,对着她笑道:“今日轮回台有贵客临门,真是蓬荜生辉。尊上,清茶已备好,还请移步。”
步恬扯住眠岁衣领,把对方直接拎了起来,“本尊没功夫同你在这儿耗。倾澜呢?带我去见他!”
面对盛怒的步恬,眠岁一脸不解:“尊上,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我一整日都在轮回台,并未见到莫小友登门。”
“既然你不说,那本尊自己去找!”步恬把眠岁丢了出去,提步踏入轮回台。
眠岁拦在步恬身前。
他理了理自己被扯乱的衣裳,问:“尊上可是要擅闯轮回台?”
“擅闯?”步恬想是听了个笑话般笑了,“普天之下,皆为本尊的领土,本尊在自家地界逛一圈,还需要谁同意不成?”
步恬眯起眼睛,“轮回台诞生自开天辟地之初,乃三界众生轮回之所。眠岁,你如今协理轮回诸事,该不会视轮回台为己物了吧?”
“不敢。”眠岁退开,不再阻拦步恬。
算算时间,莫倾澜也差不多该做完他想做的事了。
也不知道他是想带着魔剑一起跳轮回台,还是把魔剑丢进轮回台。反正不管是哪一种,他只消坐收渔翁之利就好。
步恬冲进轮回台,见到莫倾澜持着魔剑站在高台之上,松了口气。
莫倾澜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见到是步恬,有礼地唤了一声“师父”。
眉眼含笑,恪守礼数。
步恬入鬓的细长眉拧了起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
自上回莫倾澜单方面宣布和她终止师徒关系之后,从未再叫过她一声师父。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马上就要登基大典了,倾澜想尽快做师父心中的好仙帝。”莫倾澜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
他眉毛弯下的弧度,唇角上扬的弧度,自步恬进入轮回台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从未变过。
他就像戴上了一张完美的神仙面具。
那张无懈可击的慈悲面仿佛对着她在说:师父,你看,我能当好这个神仙。
莫倾澜缓步走下高台,道:“倾澜方才情急之下取走了师父的佩剑,如今物归原主,还望师父恕罪。”
他现在说话的调调也同天宫的神仙一模一样了。
步恬倒是情愿看见他红着眼睛对自己情绪外露。
莫倾澜从容地在步恬面前跪下,双手奉上魔剑,一副听凭她处置的姿态。
步恬不说话。
莫倾澜就跪下地上静静等着她的惩戒。
“你先起来。”步恬握住了剑,扶起莫倾澜。
莫倾澜的身子不会再因她的触碰而颤抖,他对自己的态度真就像寻常师徒一般,还是那种师徒关系并不十分亲厚的师徒。
黎序回到步恬身边,就变回了人形。
他尚处在巨大的震撼之中,良久才回过神,颤着唇道:“他用我……斩掉了自己的情魄。”
这世间怎会有人能对自己这么狠?
他只是想让莫倾澜离主上远些,却从未想过要让莫倾澜绝情弃爱。
“斩掉的情魄被他丢哪了?”步恬心中不妙的预感更甚。
黎序遥遥一指:“轮回台。”
步恬如离弦之箭般冲到高台之上,放出神识在被轮回台吸入的魂魄之中辨认莫倾澜的气息。
应该还来得及。
莫倾澜的情魄不会这么快就进入轮回。
她要把他的情魄捞出来,重新拍回这条傻鱼的识海里。
步恬正凝神辨认魂魄,不知何处刮来一道猛烈的守护罡风,把她往轮回台里推。
黎序刚想护主,旁边的人窜得比他更快。
莫倾澜拉住重心不稳的步恬,把她护到自己的怀中,替她挡去四周锋利的罡风。
罡风在他的身上划下一道道小口子,他的表情不变,还是淡淡笑着道:“情魄不过无用之物,师父不必为了一个该被舍弃的东西冒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