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月光她身陷修罗场59/59 章 · 11838 字

第59章 结局(下) 予你美梦,永远沉沦……

步恬自一片混沌之中苏醒。

她的记忆很混乱。

她只记得通天殿上, 她被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徒弟莫倾澜用一柄魔剑刺入了胸膛。

再然后,她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直到现在才醒过来。

醒过来的步恬在人间四处晃荡着,不知年岁、漫无目的地闲逛, 顺便打探打探天宫的消息。

旁人的消息不好打探, 但她那位“好徒弟”的名号, 在人间也是如雷贯耳。

呵,她的孽徒, 已经踩着她的位置,成了天宫至高无上的帝尊。

而她这个师父却连个实体都没有。

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步恬凝聚出了实体。

一具凡人的血肉之躯。

非常弱。

也就在这时候, 天上的神仙找了过来。

那名白衣神尊落到她的面前,一双不染尘埃的玉手为她披上鲛纱。

他和她记忆里面的莫倾澜很不一样,整个人透着一种暮霭沉沉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他苍青色的眸子专注地注视着她。

步恬很想脱口而出:我是你如假包换的师父。

但是她忍住了。

正当她想随口胡诌个名字时, 莫倾澜又道:“若是你还没有名字, 不如就叫‘步恬’罢。”

步恬眨了眨眼睛:他认出自己来了?

他想做什么?杀人灭口的话方才就该动手了,现在这般心平气和地同她说话, 难不成是为自己欺师灭祖而感到愧疚了?

不对,他好像认为自己重新苏醒,没了过去的记忆。

反正这名字本来就是她的, 步恬应了下来, 笑道:“谢谢,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你乃天地法则凝聚出的灵智,眼下刚刚修成人身,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有去处?”

步恬摇了摇头。

“我观你资质不俗,是修道成神的好苗子, 你可愿拜我为师,随我学习术法?”莫倾澜用着鲛人族最动听的嗓音,向她发出蛊惑。

他总是这样犯规。

“一般神仙可教不了我。”步恬不想和杀了自己的叛徒多费口舌。

莫倾澜向步恬注入浩瀚的神力,步恬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就像泡在了温泉里。

“一般神仙的确没法子帮你。你情况特殊,刚刚化形,魂魄不稳,需要一个能帮你稳定神魂的人。普天之下能为你稳固神魂的,不超过五指之数,而我恰好是其中之一。”

“此乃我的信物。”莫倾澜递给步恬一块碧海生潮纹玉佩,“你若是改变了主意,就持着此佩到任意道台找我。”

“我为何要改变主意?”步恬没有接玉佩,“我想和你学习术法的。”

“你的意思是……”莫倾澜有一瞬的愣怔,手中的玉佩都还没收回来。

步恬想:若是她做了他的弟子,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拿回”当初他从她手上夺走的一切了!

她要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把这孽徒当年对她做的事,悉数奉还。

“师父。”步恬二话不说,直接向莫倾澜行拜师礼。

“你我师徒之间,以后不必讲究这些虚礼。”莫倾澜哪敢让步恬跪他,连忙扶起步恬,顺势弯腰给她系上碧海潮生纹玉佩。

他掌心摊开,唤出一把浑身缠绕着魔气的长剑道:“此剑唤作黎序,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以后,这把剑便作为你的本命法器。”

步恬看着漆黑剑身后头的锁链,问道:“这是一把魔剑?你想让我修魔?”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修魔还是修仙对她来说其实并无区别,他若想让她修魔,倒也不是不可以。

“大道繁多,魔道只是你要修习的其中之一。”莫倾澜把长剑送至步恬手边。

步恬握住魔剑,比划了两下,注意到了剑柄末端晃动的月亮剑穗,问:“这是什么?怎么看起来像是个凡物?”

她又注意到莫倾澜腰间的长剑上还挂着肥嘟嘟的蓝鱼剑穗。

混乱的记忆告诉她,他曾在通天殿费了老大的劲儿找过这条剑穗。

看来最后找到了。

“师父腰间也挂着这么一条毫无灵气波动的剑穗,这对师父来说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一段很美好的回忆。”莫倾澜指尖轻轻拨动腰间的剑穗,唇边不自觉噙着一抹笑,“这两条剑穗受天道之力万年蕴养,已超凡脱俗,不再是凡物。”

“你若是不喜欢,我可以给你换成别的样式。”莫倾澜伸手,欲取走剑穗。

步恬把长剑背到自己的后背,道:“不必,我喜欢的。”

“你既然已经有了趁手的兵器,那便开始历练吧。”莫倾澜点点头。

步恬脚下浮现传送阵法。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已经被传送至秘境。

一道传音入密进入步恬的识海:“每隔一个月,我会进入秘境帮你稳定神魂,顺便治疗你在历练中受的伤。你若是有什么吃的玩的想要我帮你带进来,你可以告诉我,下次我带来。”

“师父,你师父没有教过你怎么带徒弟吗?”她看着前方对着自己虎视眈眈的妖兽,咽了一口唾沫,紧紧握住魔剑,“我现下就一把剑,什么道法都不会,你要我一个和这么多妖兽打?”

没有回应。

“师父,你还在吗?” 步恬试探着问。

“我一直都在。”对方顿了顿,“相信自己,你想要的力量就蕴含在你的记忆里,你只是暂时还不知道怎么用好它们。”

“如果我遇到危险,你会救我吗?”步恬与妖兽对峙,心里面估量着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在兽口脱身的可能性是多少。

“不会。”莫倾澜的答案毫不留情,“我一个月只会进来一次,你若是撑不到我来之时,迎接你的只会有一个结果。”

步恬听到答案,甚至来不及在心里头痛骂孽徒,一头的妖兽就向她扑来。

她习惯性调动天道之力迎击,才发现自己现在弱得一丁点术法都使不出来。

眼瞅着妖兽的利爪就要挥向她,步恬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堪堪躲过第一击。

她并不是真正的天道,以前依靠浩瀚的天道之力对敌人进行绝对的实力压制。她不需要讲究战斗机巧、不需要记住繁杂的术法原理,甚至还可以利用法则之力直接定义新的术法规则。

可当她剥开身上华丽的外衣,没了天道的特权,她只剩下演过打戏这么一点儿能和对战扯上关系的经验。

她穿越之后也想过要练练实战,可她又去找谁练呢?她不能让任何人发觉她并非是实力强横的天道,也不能暴露魔神没有实战经验,只能在自己的识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模拟对战。

或许,这就是她曾经被莫倾澜轻而易举取而代之的原因吧。

眼下倒是给了她实战的机会。

步恬使出浑身解数,接下了妖兽的一击、两击……无数击。

她渐渐找到了对方攻击的节奏,开始提剑反击。

第一头妖兽倒下了,接下来便有第二头、第三头,乃至一群妖兽。

她在一次次对敌中,自己总结出了用剑的技巧。

等到莫倾澜进入秘境的时候,整个秘境已经没有能威胁步恬的生灵。

莫倾澜给步恬治好身上的皮外伤,没有给步恬休息的机会,转而又把她丢进了另一个秘境。

步恬:“……”

今天也是想杀师证道的一天。

步恬花了十年时间,辗转各个秘境,所处的环境愈发恶劣,遇到的敌人越来越强大,遭到的攻击越发刁钻。

每换一个秘境,敌人的实力就成倍数增长。相比之下,她的境界进展得十分缓慢。为了应对强敌,她开始搜刮自己记忆中知道的一切办法,无所不用其极。

剑术身法、骑射御兽、推演占星、陷阱制毒、炼丹治疗……甚至包括莫倾澜最擅长的阵法、幻术,只要她能想到的路子,她全部都运用到当前境界的极致。

莫倾澜又一次如约现身,给步恬带来了一些灵果。

步恬见到他的一刹那,总是下意识地对比自己与莫倾澜之间的差距,思考着自己怎样可以直取对方命门。

“我在北域发现了几种新的灵果,想着你应当没有吃过,便带过来给你尝尝。”莫倾澜在步恬的视线下,从容地把一叠摆盘精致的果切放到步恬面前的石桌上。

他在她的面前从不设防,做这些动作时,露出的破绽多到离谱。

但步恬并不认为现在的自己能够赢过莫倾澜。在绝对的实力差之下,她会的东西再多,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奇技淫巧。莫倾澜可以如当年的她压制三尊一般,轻而易举化解她的攻击。

步恬收了心思,低头去看莫倾澜送来的果盘。

这些灵果滋味绝佳,但并不蕴含多少灵气。

莫倾澜似乎并不想让她进境太快。

可她的境界已经松动,距离飞升只剩下一步之遥。

步恬单独挑出果盘里绿色的果肉放到一边,把其他灵果全部吃光。

她问:“我什么时候能离开秘境?”

莫倾澜见步恬不准备再吃了,就端起盘子,慢条斯理地吃起她剩下的。

“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碧潮果。今日的碧潮果很甜,怎么不吃?是不喜欢新种碧潮果的口感吗?”他没有回答步恬,而是转而这般问步恬,很是在意她的答案。

“天下好吃的灵果千千万,总是吃同一种,会吃腻的。果子是这样,人也是一样。”

她在这些破秘境里面,能交流的正常人就只有莫倾澜一个,还不是天天都能见到。起初她沉迷提升实力,对于社交的需求倒也不是那么大,眼下即将突破,也没什么领域她能再钻研钻研,便空虚无聊起来。

莫倾澜闻言,握住托盘的手指颤了颤。

他觉得自己咽下去的碧潮果变得苦涩起来。

“你……不喜欢吃碧潮果了吗?”莫倾澜声音低哑,手指贴在托盘的薄壁上,指尖泛白,手上的青筋变得清晰可见。

“只是想换换口味……”步恬被莫倾澜这反应搞得莫名有些心虚,说话时都不由底气不足起来,“等过一阵子,自然又会重新想念,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你老是太过轻易让我得到碧潮果肉,我就不会那么珍惜了。”

步恬回味了下自己刚才说的话,又觉得有些不对,忙找补道:“不是,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说人,我只是在说灵果。”

步恬觉得自己越描越黑,莫倾澜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人和物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莫倾澜吃完最后一口,对着步恬闷声解释道:“我从未想过限制你的修为,把你局限在方寸之地。”

他越说语调越温柔。

“我本来想着等你飞升之后,进入天宫进行下一阶段的修炼计划。既然阿恬现在想出去,那我便带你走,只是你如今飞升在即,不便于待在人间。”

他沉吟片刻,含笑询问步恬的意见:“我们去桑陵,怎么样?”

对步恬来说,只要能出秘境,去哪里都可以。

他们来到桑陵。

此时的桑陵已经变了一个模样,成为妖族最为繁盛的都城。

步恬站在桑都城楼上,看着底下热闹的街巷,才有了真实的沧海桑田之感。

已经过去数万多年了啊……

她曾经的记忆都成了上古的传说。

步恬还没来得及去繁华之地热热闹闹地玩上一场,就直接顿悟飞升,登仙梯自天际落下。

“怎么不见接引仙人?”步恬放眼望去,没有见到人影。

“我就是你的接引者。”莫倾澜带着步恬踏上登仙梯,进入天宫。

有不少神君守在了天宫门口张望着。

“来了来了,帝尊终于带着他的徒弟露面了!”

“由帝尊亲自教导,花了十年才飞升,这天资似乎也不怎么样啊?帝尊当年只花了一年,便转道重修飞升成神了。”

“你懂什么,帝尊既选了她,自有她的过人之处。”

“嗯,我瞧出过人之处了,过分得弱啊!若是我在道台大比上赢了她,我是不是就能做帝尊的弟子了?”

“你?你就做白日梦吧!不过这帝尊的弟子瞧着是不怎么强,此届大比‘那位’也要参加吧,她比起‘那位’来,的确不够看。”

议论声传入步恬耳中。

“道台大比是什么?”步恬问身侧的莫倾澜。

“每隔一百年,各大道台都会派出弟子进行友好的切磋。你此时飞升,正好可以参加此次大比。”

听了莫倾澜的解答,步恬越发觉得对方是掐准了时间让她飞升的。

步恬跟着莫倾澜回了通天殿。

这里的陈设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

莫倾澜招呼她在湖心亭坐下,气定神闲地为她沏茶。

步恬对自己刚刚飞升的身份代入良好,有些坐不住,问道:“师父,我刚刚飞升,不用去拜会一下各路神尊仙君吗?”

“你何须去拜会他们,应该是他们来拜见你才对。”

莫倾澜话音刚落,九曲回廊那头就走来一名步恬瞧着挺眼熟的仙君。

“律天殿昭德,见过少尊、帝尊。”那仙君拖着一方玉玺向莫倾澜与步恬行礼。

“这是律天殿的昭德仙君,你唤他阿昭就是。如今由他主理天宫诸事,你日后若在天宫受杂事纷扰,去找他给你处理即可。”莫倾澜介绍道。

步恬端详着对方的面容,心道:

阿昭……

怪不得她觉得眼熟,原来昭德仙君就是那块受她点化由玉佩中诞生的器灵。

他能重新踏上仙途,真是太好了。

昭德仙君显然也认出了她,激动地送了她一大把玉器,热情邀请步恬有空就去律天殿找他。

“咳。”莫倾澜轻咳了一声。

昭德在莫倾澜“和善”的注视下,讪讪告辞。

前脚昭德仙君刚走,后脚就涌入一大批神仙围观步恬。

他们都是三界有头有脸的神君、仙君,见面礼一出手就不是凡品。

不过他们顶着帝尊的威压,也不敢逗留太久,同步恬见了个面就走了。

最后一个来拜访的神仙步恬也认识。

“尊上,您可算是回来了。”紫色的娇小人影冲进来直接就扑进了步恬的怀里,“尊上,您都不知道,我这些年我过得苦啊!您这徒弟,我跟他谈仙石,他竟然跟我讲情怀!这几万年来,我在轮回台那是没日没夜地干活,加起来的休沐时间都没有一个月哇!”

莫倾澜见夕蘅牢牢黏在步恬身上,只好使用武力手段,把她从步恬身上揪了下来:“夕蘅神尊,你搞错了,这是我新收的徒弟步恬,并非我的师尊天道。”

夕蘅眨巴眨巴眼睛,松开了手:“欸,真是刚刚飞升的修士哇!”

她的视线在步恬与莫倾澜之间穿梭:如今帝尊找来一个和尊上长得一模一样的徒弟,她可不信帝尊是随随便便找了个替身来,这小姑娘就算不是尊上,也必然与尊上的复苏有关联。

“这位是夕蘅神尊,司掌轮回台。她是比我资历还老的老前辈,记性不太好,方才把你当成了别人。”莫倾澜向步恬道。

被迫领了个因为岁数太大而记性不好认识的夕蘅肉痛地给了步恬一个大红包。

步恬掂了掂分量,夕蘅竟然给了她不少仙石。

她喝完莫倾澜给他沏的茶,便尊从师命,拿着仙石报名参加道台大比去了。她对于这种比赛并不上心,若非莫倾澜要求,她连报名都不会去报。

等她回来,却找不到方才各路神仙赠给她的见面礼。

莫倾澜慢悠悠地道:“我已经把那些法宝送至道台。你若是成了大比魁首,便能把它们连本带利地赢回来。”

“我要是输了呢?”准备大比摆烂的步恬问。

莫倾澜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就把今日当成一场梦,梦醒之后你还是一无所有。”

步恬:“……”

果然今天也是想要杀师证道的一天。

于是,步恬对于这场大比空前重视。

她研究了天宫所有的打法路数,并针对每一个路数都制定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破解方案。

大比一开始,一直在秘境下杀招的步恬还有些不习惯与神官们进行友好切磋,动手前还要费劲儿控制力道,赢得有些艰难。

很快,她就掌握了节奏,势如破竹,一路杀进决赛。天宫质疑步恬天资、质疑莫倾澜收徒眼光的议论再也听不到。

步恬最终的对手,便是天宫热议的“那位”。

“那位”比较神秘,步恬只能打听到对方是上古神裔,至于她修的是哪条道,擅长什么兵器,步恬一概不知。

结果到了决赛场,步恬瞧着对面走来的老熟人,不由惊讶得挑眉。

嚯,竟然是龙神惊雪的转世。

两人交手,步恬感受到了对方实力上的压制,奇门遁甲手段频出,却一点没能从龙神手里讨到好处。

无奈,步恬唤出了黎序剑。

底下一片抽气声。

帝尊竟然把他的佩剑传给了自己的弟子!

步恬提剑再度与惊雪缠斗,惊雪也现出本相,吞云吐雾,呼风唤雨。

“罢了,不逗你玩了。省得回头你师父说我欺负后辈。”惊雪摆动尾巴,把步恬甩出擂台。

步恬根本没有料到惊雪能从这个角度攻击,对于这一击避无可避。

整个人飞出擂台,输得狼狈。

……

步恬双手抱臂,靠在通天殿湖心亭的亭柱旁,心情失落。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悼念那些没有焐热的法宝,还是在为自己输给了曾经的手下败将惊雪而自弃。

同样是尊级转世,惊雪却能在对战时碾压她。

她有尊级的记忆,却没有匹配得上尊级的真正实力。

她抬眼远眺,湖面平静无波,几片梧桐叶坠入湖面,漾起点点涟漪。

一人阻挡了她的视线。

一个乾坤袋递到她的面前。

“这是什么?”步恬问。

“你的法宝仙石,全都在里面了。”

“不是都输了吗?”步恬一边说,一边往乾坤袋里面注入神识,“这里头怎么还多出来了不少东西?”

“多出来的那一部分是阿昭的战利品。”

步恬拎出一条月白色鲛纱裙,问:“这也是昭德仙君赢来的?”

“是。”

莫倾澜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是阿昭从我那儿赢过去的。”

步恬眼底漾起笑意。

他明明在说谎。

莫倾澜走得更近了一些,低下头注视着步恬,原本夹在耳朵后面的碎发飘了下来,遮住了他发红发烫的耳朵。

“你现在开心一点了吗?”他问。

“我若是说不开心呢?”步恬乜了一眼身旁的人。

“那我就想办法让阿恬开心。”莫倾澜坐到步恬身侧。

“我想赢。”

步恬翻过栏杆跳到湖边,从地上捡了一粒石子,使劲往外扔了出去,“我想赢过惊雪,赢过三界所有人。”

她的石子撞在了通天殿结界上,又重新滚回她的脚边。

觉得自己在下界修炼了十年都白修炼的步恬:“……”

她连在天宫打个水漂都做不到吗?

“我帮你。”莫倾澜走到步恬边上,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子,塞进步恬手里。

两人挨得很近,步恬一侧头,额头就能撞上对方高挺的鼻子。

“我想赢的人里面也包括你。”

她周身浓郁的夕蘅花气息强势地包裹住莫倾澜,好似要让他彻底沦为她的所有物。

“我的师父。”

“我知道。”莫倾澜自然地握住步恬握着石子的手,帮助她调整姿势。

他的许诺轻柔地在步恬耳朵旁响起:“你会永远得偿所愿。”

石子穿过结界,在湖面上打了一个漂亮的水漂。

莫倾澜用实际行动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给了步恬一沓推荐信。

步恬就拿着推荐信,按照莫倾澜给她精心安排的路线,拜访了一个又一个有头有脸的神仙洞府。

他们一起打坐论道、一起对弈鼓瑟、一起探讨神生、一起感慨世情。

他们有的愿意倾囊相授,有的应付了事。但不论如何,步恬每到一处洞府,都会留下来耐心学习,直到这个洞府的主人身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学的了,才会离开,去往下一处。

步恬也有疑问:“你为什么不亲自教我?”

莫倾澜只是笑笑:“我能帮你,但我教不了你。”

不知多少年岁过去。

步恬的足迹踏遍三界每一处洞府,融汇万道奥义于一身。

随着经验的累积,步恬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同寻常之处。

天上的神仙都在自己的道上苦苦求索,她却可以调用世上存在的所有法则。

没有人会再将她与惊雪作比较,因为她们之间已经没有了可比性。

莫倾澜在步恬的面前提及她曾经的心结:“你觉得自己现在的实力和惊雪相比,如何?”

“我能赢她。”步恬毫不犹豫地给出笃定的答案。

她并非盲目自信,而是随着经验、见闻的增长,能够清楚地辨析每一个人的实力。

“是啊,你现在不仅能赢她,也能赢我了。”莫倾澜拨动琴弦,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

他背靠着湖心亭的石柱,眼皮拉拢着,疲倦得好似下一刻就能睡去。

湖心亭已许久没人打理,台阶、地面、石桌……目光所及之处都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这里的一切,包括莫倾澜,都充斥着深秋万物凋零的颓靡。

步恬实力不断提升的同时,伴随着他的神躯走向衰败。天地之间似乎固有平衡,此消彼长,莫倾澜的神力仿佛全都反补到了步恬身上。

天宫的神仙们却对这一切一副习以为常、理所应当的模样。

天宫里都在传,新旧天道更迭的日子就要到了。

而她步恬,就是这个新的天道。

莫倾澜对流言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步恬非常不理解。

她还清晰地记得,原身看见莫倾澜的第一眼就推算出了未来,试图一剑废了他,扭转自己被取而代之的结局。

她穿越过来之后,接近莫倾澜的初衷也是为了改变既定命运。后来终究是棋差一招,让莫倾澜夺了她的位置。

杀师证道的他怎么会对现下的局面无动于衷呢?有他师父的前车之鉴在,他不怕重蹈覆辙吗?

莫倾澜强打起精神,问道:“阿恬,你达成了所愿,心中欢喜吗?”

“自然。” 步恬道。

“那就好。”莫倾澜把古琴放到一边,对着步恬恬淡地笑了笑,“这些日子越发精力不济了,我已经拟了神谕,过几日你便入主通天殿,和阿昭一起处理天宫诸事。”

步恬沉溺在莫倾澜的笑中。

莫倾澜的姿容太过出色,眉眼之间的疲倦脆弱更给他添了一分易碎的美。

若是不能再见到这么撩人心弦的笑,实在是一大憾事。

步恬的理智又在拉扯着她回归现实。

莫倾澜定然是假装示弱,试探她有没有不臣之心。若是她敢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等待她的一定是能一下子了结她的可怖后手。

她说道:“通天殿向来都是天道至尊的居所,我贸然入主,不妥。”

“你不必担忧这些。通天殿之主制定天宫规则,他们若是不肯接受,我们便改了天规。”

莫倾澜说到这份上,步恬一时间都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这毕竟是要命的大事。

步恬脑海中迅速进行着头脑风暴。她瞅见空中飘扬的夕蘅花瓣,想出了个由头:“师父,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有去过轮回台参道,这没个千百年的估摸着回不来,入主通天殿一事,还是等我回来再说吧!”

步恬说完,就准备收拾包袱去轮回台。

她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一道一道划在莫倾澜心上。

“别走。”莫倾澜疾道。

“阿恬,这几日留下来,好不好?” 他扯住了步恬的衣裳,“不会耽搁你多久,就五日……不,三日。既然你现下还不想入主通天殿,那我们就暂且不提,等到三日之后,你想怎样便怎样。”

步恬转过身,看见莫倾澜苍青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忧伤。

她从莫倾澜的眼睛里看到了祈求。

他竟然在求她?

步恬还是答应了。

第一日,她陪着莫倾澜垂钓、对弈、品茶、插花。记忆中,她似乎和莫倾澜也有过这么一段闲适的时光。

莫倾澜的身子越来越差。

步恬似乎明白他为什么不让她走了。

她若是走了,他等不到她回来。

到了第二日,莫倾澜控制不住法则之力外泄,一直喊冷。步恬去藏宝阁搬暖床,却听到有人在通天殿外交谈。

“惊雪,莫倾澜和步恬之间肯定存在着什么我们并不知道的问题。如今莫倾澜即将进入新的轮回,步恬也尚未成长为真正的天道。你不觉得,此时此刻,我们比步恬更适合在这个时候出来主持大局吗?”霆枭分析了下形势。

“这就是你今天拉我过来的理由?”惊雪把手覆在霆枭额头上,“你这也没烧坏脑子呀?主持大局?我们有什么大局好主持的?这就是个梦,莫倾澜就是折腾得手笔再大,也只是个梦。”

“眼下莫倾澜半死不活的样子,可不像是假的。你不想……”

“不,我不管你现在脑子里面有什么念头,我都不想。”求生欲极强的惊雪斩钉截铁地道,“哎呀,你这个万万年都没有道侣的家伙,还是你听我的吧!他们师徒……不对,他们未婚道侣之间的闺房乐趣。我们俩要是现在掺和,你信不信他俩能立刻对我们进行混合双打?”

步恬听完这些话,混乱的记忆忽然有了一个终点。接着,她从终点进行倒推,理顺了自己的记忆。

她全部想起来了。

她迈不过心里面的那道坎,拒绝了莫倾澜的求婚。

她只是一个冒牌货,而莫倾澜却是原著里真正的天道继任者。哪怕她改变了莫倾澜的命运,他也是从低谷一路拼杀上来的强者。

她可以击败三尊,却没有信心赢得过和她实力相当的莫倾澜。她怕长长久久与莫倾澜接触下去,把自己推向既定的结局。

步恬看着四处透着一股萧瑟的通天殿,仰起头,压下眼底的酸涩。

没想到莫倾澜竟然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尝试帮她解开心结。

步恬很想笑,但她克制住了,不然嘴角一上扬,眼泪也要被一起挤出来。

只是……霆枭说的没错,莫倾澜现下的情况倒不像是演出来的。他的身体应该是真的出了问题。

步恬想到莫倾澜如今的状态,一抹忧色袭上眉头。

她直觉莫倾澜藏着不少事。

不远处,惊雪揪着霆枭向外走:“好了,他俩现在玩得正开心,咱们别坏了人家玩花样的兴致,还是快走吧!”

被认为玩得正开心的当事人步恬走到两人面前,笑道:“霆枭神尊,我有事找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霆枭跟着步恬来到僻静处。

步恬张开隔音结界后说道:“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霆枭闻言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又在瞬间放松。

他若无其事地道:“都是误会。我只是想让你们之间的……游戏,更有趣一点。”

“游戏?什么游戏?你们有时候总说一些我听不明白的话。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步恬笑道,“霆枭,惊雪不愿与你合作,我与你合作。”

“嗯……嗯?”霆枭讶然,“你说什么?”

“帮我造势,我要夺回自己的至尊之位。事成之后,律天殿、望天殿全都给你。” 步恬垂着眸子,一边轻抚魔剑剑身,一边抛出筹码。

既然莫倾澜什么都不肯透露,那她就顺着莫倾澜给她安排的假记忆,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

步恬本就在天宫威望颇高,又有霆枭为她造势,如今她就是原天道的消息流传开来,一夕之间,便有了各路仙君的鼎力支持。

她看着包围通天殿的神仙们,不由感慨这果然是在梦中。

若是现实,事情哪会发展得这般顺遂。

步恬一剑划破结界。

“你们留在这里,本尊独自进去。”

她本就不是真的要夺位,不想把这群人带进去围观她与莫倾澜解决问题。

步恬留下这话,提着剑踏入通天殿。

刺骨的寒气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通天殿里的一切都覆盖上一层寒霜,寒霜自殿内不断外溢,已蔓延至步恬的脚下。

莫倾澜彻底控制不住他身上的神力了。

步恬越往里走,寒气就越重。

等她走进主殿,周身必须运转起大量神力来抵御蚀骨的寒冷。

至尊神座上空荡荡的,莫倾澜不在主殿。

她顺着地上的痕迹,在湖边寻到了莫倾澜。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一尾锦鲤在霜雪到达的时候跃出湖面,冻成了栩栩如生的冰雕。

莫倾澜坐在湖边,鱼尾垂落,冻结在冰封的湖面下。他轻轻浅浅地笑着,精气神看起来比前两日要好。

“我本来想把天道之位传给你,堵住悠悠众口,让你后面的路能走得更顺遂一些。”

步恬嗤笑道:“你当年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要陨落了,却又想用这种方式弥补我。只是把天道之位还给我怎么够呢?你杀我一次,我也要杀你一次,这才扯平。”

她说出自己在没有恢复记忆之前,心里一直挥之不去的念头。

这个念头她当初也只是放在心里想想,真要下手却又不忍心,拖着拖着,便拖到了她恢复记忆。

步恬这会儿说出口,却发现莫倾澜没有露出她想象中的受伤神情,暗自松了口气。

“若这样能让你解气,也好。” 莫倾澜很平静。

一副任由步恬为所欲为的模样。

“只是我有一个请求。”他艰难地凝聚神力。一把布满裂纹的长剑摇摇晃晃飞到步恬面前。

莫倾澜没有足够的神力维持顺命剑的稳定。长剑在步恬身前震颤了没一会儿,就摔落在地,剑柄末端憨态可掬的小呆鱼一头扎进雪地。

“用顺命剑动手吧,就当是……” 莫倾澜眼下现出泪滴状的鳞片,在冰棱折射出的冷光下好似脸上挂着的一滴泪珠,“让我最后一次顺应天命,帮助阿恬得偿所愿。”

“好。”步恬捡起地上的碎剑,用神力把碎片凝聚到一起,架到莫倾澜脖子上。

莫倾澜闭上眼睛,唇边噙着一抹笑。

“这就是你想让我做的事?”步恬收回长剑,顺命剑没了步恬的神力维持,碎片哗啦啦掉了一地。

她说话的腔调没了方才的沉重,语调轻快地道:“你引三界众生入你幻域,构造一个真实至极的世界,就是为了让我拥有真正匹配天道之位的实力。让我猜猜,我这一剑下去,你就回不来了吧?幻域里发生的一切都会成真,我会按照你定好的轨迹,名正言顺地成为真正的万道至尊”

步恬这番话一出,莫倾澜自然就明白她恢复记忆了。

“你这幻域早就自成一界,想要让幻域成真,便要把这两界重合成一界,重新定义此界的法则之力。我全盛之时尚且不能办到,你若想要做到这一步,又要付出什么代价?”步恬两条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莫倾澜见步恬皱眉,恨不得伸出手抹去她眉间的不快。

步恬见莫倾澜这会儿还在走神,双手按上莫倾澜的肩膀,问道:“你老实告诉我!”

莫倾澜移开视线,轻声说出答案:

“以身殉道。”

压在他肩膀上的手倏地卸了力气。

“已经开始了,对不对?”步恬颤声问。

莫倾澜坦然地笑了。

“停下你的幻术!”

“两界即将合一,已经停不下来了。”莫倾澜一下又一下拍着步恬的背,宽慰道,“阿恬,我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陪着你。我赠予你的这场美梦,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你可以在这里肆意妄为,再也没有谁能威胁到你。”

莫倾澜诉说的未来非常诱人。

他合道,她就会拥有万千法则的偏爱。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我不需要。”

步恬没费什么力气就脱离了莫倾澜的怀抱。她放出神识,在整个天宫搜寻着。

她是知道莫倾澜幻域生门的。

这种情形放在以前,她只怕就算知道幻域生门也束手无策。还要感谢莫倾澜这段时日帮助她夯实基础、提升实力,让她搞明白了各种术法的妙用。

现在的幻域还只是幻域,只要她从生门出去,就能回到她的主场,用言灵术把莫倾澜拉回来。

她在沧海之滨找到了一条小小的乌篷船。

步恬瞬移至沧海,耳畔传来莫倾澜的叹息:“离开幻域,阴阳轮转,盛衰更迭,你日后依旧要面临新的伐天者。留在这里,待两界融合,新法诞立,我的阿恬将真正千秋万载,神威不灭。”

“我能赢你,也能战胜日后其他的伐天者。” 步恬毫不犹豫地走向乌篷船。

乌篷船上挂着的风铃声发出清脆的声响。

莫倾澜收回神力,仰头看着濒临崩溃的幻域。

冰雪消融,枝吐绿芽。

锦鲤跃入湖里,渐起一道水花。

步恬睁开眼,看见了熟悉的床帐。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爬起身准备下床,却发觉莫倾澜就躺在她的身边。

莫倾澜也醒了。

他怔怔地看着步恬,恍如隔世。

步恬一把人拉过来紧紧抱住:“你以后做任何决定之前,都先和我商量商量。”

上一回是丢弃情魄,这一回是以身殉道,莫倾澜每回因为她钻牛角尖的时候,总是能折腾些大事情出来。

“好。”莫倾澜回抱住步恬。

步恬在确认莫倾澜身上除了神力挥霍得差不多之外没有其他问题后,向莫倾澜伸手道:“把你那把破剑拿出来。”

莫倾澜把顺命剑交给步恬。

步恬握住剑,把手伸到帐外。

“阿恬……”莫倾澜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就见顺命剑化作一堆剑尘。

“怎么了?”步恬挥袖,把剑尘扬到寝殿外。

莫倾澜看着风一吹什么都没了的地面,惋惜地说道:“那是你赠我的剑。”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过去我送剑的时候赋予它的寓意不怎么恰当,改日我再给你找一把更好的。”

步恬一只手扣住莫倾澜的双手,一只手放下床帐,道:“不过现在,我们先来做点别的要紧事。”

“好。”

垂落的床帐上挂着两条剑穗,月亮和游鱼彼此依偎,随着床幔晃来晃去。

夕蘅花在门扉上静静盛开,甜香溢满寝殿。

……

通天殿忽然传出两则消息。

一是莫倾澜当初引轮回台魂魄入幻域,诞生的新魂魄留在了里面,加上莫倾澜消耗的神力,使幻域凝成了一个新的世界。现在那个世界的仙庭就只有一个昭德仙君在管,各司都急缺经验丰富的老手进行运转。

这对于不少神官、散仙来说,不失为一个出头的好机会。一大批神仙涌入了隔壁的新世界。

二是天道要与莫倾澜缔结婚契。

神仙们对于这第二条反应就很平静了。通天殿也不是头一回传出婚讯了,天宫的神仙们早就见怪不怪。

婚宴这一日,他们做足了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的心理准备,提心吊胆前来赴宴,却真的只是普普通通、平平安安吃了个婚宴。

在神仙们的见证下,步恬向莫倾澜伸出手,莫倾澜珍而重之地执起她的手,和她一起缔结婚契。

契约最后一笔落成,化作流光飞入二人识海。

步恬与莫倾澜相视一笑。

莫倾澜轻轻按揉着自己眉心的契约纹印,眼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我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真能与阿恬缔结婚契。”

步恬想起莫倾澜为了解开她心结给他自己安排的师父剧本,忍俊不禁地笑了。

她捧起莫倾澜的额头,在他眉心落下一吻,笑道:“恭喜你,现实里的美梦会永永远远地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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