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德旺原名齐得娃,意思是家里得了个男娃。出生在豫西伏牛山区深处,一个叫栗子坪的山坳里,从伊水县城向西走三十多里地,顺着“牛尾巴”向西翻过两座山趟过三道河,有一个两山夹一沟的地方,这是个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小村子叫栗子坪。这里地势独特,熊耳山和崤山从西边过来,在这里扛了一阵膀子,留下两道像烧火钳子一样的大峡谷,然后掉头各趋南北,村东头除了一条蜿蜒小道伸向远方,别的没有出路。村西头是块断崖石,绕过一个大弯就是黑峪沟,栗子坪不出栗子,黑峪沟也不黑,这里气候适宜,地势得天独厚地只出中药材,山上山下、沟边河沿、崖头岩根到处都是,常见的和稀有的中药材。
陕东、晋南、鄂北等地做药材生意的人,大都在这里赚了个盆满钵满,只是路难行,道难走,不小心就会从悬崖上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要不就是脚底一滑“滚了坡”,弄得奄奄一息半死不活,更让人气恼的是,等你千辛万苦有了收获,时不时会冒出来一伙刀客,把你劫得钱财两空,所以在药材商们中间传着这样一句话,“栗子坪黑峪沟,提着脑袋往里走,要么发大财,要么尸骨没人埋。”
栗子坪村子不大,三十多户人家,祖辈以狩猎采药为生,左边是药神沟,右边药王山,再向里便是灵芝崖了,此地有“百味药窝”之称。齐得娃十三岁那年老天先涝后旱,连蚂蚱也来凑热闹,弄得两季颗粒无收。土匪杆子们也进山祸害,除了锅台和茅草屋搬不走,能拿走的半点不剩,黑峪沟里的土匪们为了争地盘,也出来抵挡过一阵子,终归没有外来的土匪势力大、手中的家伙好,只好躲进沟脑老巢里,眼睁睁看着外来的兔子吃自己窝边的草。
齐得娃的父亲上山打猎滚了坡,被乡亲们抬回来时只剩下半口气,他指着已摔零散了的土炮对儿子说:“报应,报应啊!这种营生除了害性命,一辈子没有个露脸的时候,还是跟着你二爷采些药到城里去卖卖,慢慢长点出息,学点真本事吧。”没过几天,父亲留下一家三口自己走了。母亲一个字也不识,往年全靠在石头缝中间开出的几片荒地糊口,今年连种子都没有见到,全家天天以野菜树皮果腹。不到七岁的弟弟有点憨,饿了看到地上的鸡屎,抓起来往嘴里塞。母亲对得娃说,你不用管俺娘儿俩了,听你爹的,还是到你二爷那里去学点手艺吧,兴许饿不死讨条活命。
二爷年龄大了,尽管识得各种药材不少,可腿脚不灵便,爬山登崖的活都干不了,得娃套兔子打狍子可以,采药是外行,鸡鸣进山日落回来,往往是事倍功半,留下的还没有扔的多。二爷说,处处留心皆学问,要想吃口踏实饭,就得有个费时出力的过程。千万记住,药是用来救命的,可不敢弄混一样,不出事便罢,出了事就是人命关天。得娃自然记在心上,就连晚上睡觉也得抓一把草药放在鼻子前闻闻、放到嘴里尝尝,默默记住其功效、特性,禁忌……
不到半年,齐得娃就练就成了和二爷一样的“见药通”,不仅能准确地说出各种草药的特征、主治,还学会了炮制、切研。得娃没有上过学,虽然对本地草药能记、能说、也能认得上百把十种,但看到二爷开出的药方却一脸的惭愧。二爷看出这孩子是块料,就用灶里的柴头,每天在地上写三种药的名字,二爷对他说,每天记三样,十天、一年呢?等他都会写了,再教他开方子给人治病。
年末,晚上熄了灯。二爷拿出十几种形状相似、气味差异不大的草药,让得娃摸、闻、尝进行辨识,结果丝毫不差。二爷高兴地夸他:“成了成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用这些草药到城里换粮食了,今年冬天咱们就饿不死了。”
从栗子坪到县城有九十多里山路,路上沿山崖都是羊肠小道。齐得娃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去县城。初冬的白天渐渐变短,齐得娃五更出门,走到天黑也没有走出大山,他迷了路还差点被狼吃掉,幸亏他跟父亲打“坡”时学了一手,只要远处的狼眼泛着绿光想靠近自己,就拿起一根棍子作打枪的姿势,俗话说“狼怕双手一托,狗怕地上一摸。”但不管他怎么“托”起棍子作打枪的架子,狼反而越聚越多,它们嚎叫着,随时都有扑过来的可能。情急之中,齐得娃就地生起了一推火,狼虽然残暴,但畏惧光火,再加上他用树枝燃着火来回舞扎,狼群始终不敢靠近。天亮后,他觉得自己长大了,是个男人了。男人就得顶天立地,就得有志向,就得干出点啥名堂来!他向着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走出了一条以前别人没有走过的路,男人作难才能称得上是男人,他不停地鼓励自己,这年他刚满十四岁。人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是环境给逼出来的。
通往县城的路真宽,可过顶头的三辕马车。城门楼也高的吓人,齐得娃摘下草帽才能看全上面。过往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他也惊奇地看别人“这些人怎么都没有了辫子?天啊,这可是要砍头的呀!”他觉得城里人和山里人就是不一样,连皇上、祖宗定的规矩都敢破了?他揣着惶惶不安的心情,一路打听,在城东的一条大街上,找到了二爷交代过的金御堂药行。
掌柜姓金,六十来岁,头戴酱紫色瓜皮帽、厚厚的眼镜片,没有胡须的脸堂红润,穿长袍,瘦小、背稍驼,说话嗓子很细、很轻。金掌柜上下打量了一阵子满身尘土、一身疲惫,挑着两筐草药的小伙子问:“栗子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