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当一切都已结束后，张晟先是去皇宫里见了皇帝，也就是自己的表弟，算是告别。
广德皇帝微笑着为他摆了酒宴，并告诉张晟，以后回京，随时可以进出皇宫。而在张晟告别并离开的那一刻，他看到表弟的眼里闪烁着点点泪光，说不好是因为感动还是什么别的。
……
接着张晟在这一夜来到了刑部大牢，走进狱中，在狱卒的指引下，在幽幽的白色灯光里，他看到了曾有过数面之缘的，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前内阁阁臣，金华之子金权。
金权坐在他那个房间的椅子上，一袭白衣，倚靠着墙壁，清秀的面庞上只有平静。他注意到张晟站在铁牢的外面，轻轻瞥了张晟一眼，眼中的不屑一如从前。
还是一样啊。张晟拿出了准备好的酒，开口对金权说道：“我是来为你送行的。如果不是你们逼我们，如果不是你们架空陛下，又何以至此呢。”
“……收起你的怜悯，英国公阁下。”金权的声音里不悲不喜，他没有伸手接张晟递进隔间中的酒。
“父亲和我不过是认为万国律与议会能让帝国变强，就像西洋的不列颠一样；武定侯和你，也不过是觉得陛下亲政不可撼动，是帝国根基。同一个目标，道路不同罢了。”
“可是英国公啊，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文官议会的能力远胜于皇帝一个人，前者将会带着帝国前往更好的未来。我们已经比不列颠晚一百年了。你们的行动会使帝国继续晚下去……我相信，后人会做出我们是非功过的判断的。而在很久的未来，会有人为今天我的功败垂成而捶胸顿足。”
张晟若有所思，没有去辩驳金权的话。
其实他也曾想过，就像崇祯大帝当年的主动分权，并让今日的帝国远胜昔日一样，他也通晓西洋历史，知道不列颠就是在议会取代帝王后实现了国力的腾飞。当然，他也知道文官议会的优越性，毕竟，群策群力一定远胜一个人的专断。
但是，作为最高公爵和皇族外戚，他的阵营随着身世就已经注定，他别无选择。
年纪相仿的张晟和金权相隔着一道铁栏静静地坐着，相顾无言，张晟独自喝着酒，心中五味杂陈。
最后，金权淡淡地笑着转过头，轻轻吐出他对张晟的最后一句话：“……英国公阁下，如果可以的话，替我看看，在几十年之后的帝国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张晟点点头记下了这句话。金权便转过了头，继续面对墙壁静坐着。于是张晟站起身，不为人知地叹息一声，转头走出了监狱。
如果不是这样一次突变，或许很多年后，金权也将是一个伟大的文臣。
……
三天后。此刻的应天仍沉浸在一种变局过后的微微震惊里，城市中的喧嚣较以往减弱了许多，即使到了夜晚，在无数温暖的灯火里，民众们似乎依旧沉浸在前几日士兵大规模调动后引起的恐慌里，应天一时还没有恢复往日的那般热闹。
玄武路位于皇城的左侧，同样是一条大都是官邸和大户人家住宅的路。这一天的夜里，这些住宅大都亮着灯。
张晟带着一队士兵从街口转入，看着这一间间宅邸，就想起了不远处凤阳大道上自己家的那间英国公府，这一天待在那久违的主府里，给历代先祖上了香，然后挨个屋子转了转，英国公府在他常住于舟山后，只有一个管家负责打理，一切都像从前那样。
张晟收回了视线，示意士兵们站在路口等待就好，然后他把握着的龙牙佩剑别回了披风下的腰带里，一个人走进了玄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