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红酒绿。
庄子悬坐在黑暗里，没有说话。
旁边的狐朋狗友互相撺掇：“点几个人过来玩玩，寿星连这点钱都出不起啊？”
“点，”庄子悬说：“想点几个点几个。这包厢里多少人——”
有人报数：“9个！”
庄子悬点点头，说：“那二十个，大家尽兴点。”
“哇！庄总大气！”
庄子悬表情冷淡，兴趣缺缺。
庄子悬今天27岁，圈子里的人要借机凑在一块玩，庄子悬不能小气，什么要求都答应。
只是他虽然被众星捧月，脸上却未见得有多高兴，反而有些阴沉。
“庄少怎么不去唱歌？蛋糕也没怎么吃。”有人在一旁问。
庄子悬说：“我爱吃就吃，不爱吃就不吃。轮得到你说话？”
那人悻悻，涨红了脸。
庄子悬又斜眼睨他，说：“还是说，你要喂我啊？”
语气轻飘飘的，句尾好像带着勾子，一双桃花眼看过来，叫人口干舌燥。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钟，随后爆发了一阵起哄。“喔喔喔！喂！用嘴喂！米米是不是喜欢我们庄总啊？”
庄子悬没说话，只是玩味地看着米米。米米是这群人里的“团宠”，人长得好看，放得开，还蠢得恰到好处，所以其他人都很喜欢跟他凑在一块儿。
米米皮肤很白，因此红也红得暧昧。他娇滴滴地看庄子悬一眼，然后拿起蛋糕上的小樱桃，抿唇笑了一下。
庄子悬原本半靠在沙发上，现在换了个姿势，张开双臂完全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米米。
“用嘴喂，用嘴喂！”旁边又开始起哄了。
米米看庄子悬，发现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微微张嘴，半含住那颗樱桃，缓缓朝庄子悬靠近。
庄子悬似笑非笑，摸不清他的想法。
米米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庄子悬是圈子里的高岭之花，但凡喜欢男人，就没有不觊觎他的。可庄子悬在这方面有异乎寻常的洁癖，这么多年甚至没人能揩到油。
庄子悬今天有点不对劲，像是憋着什么火一样。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像这样，等着被自己勾引吗？
不管了，就算庄子悬会后悔，自己也先亲了再说！
米米不再犹豫，猛地朝庄子悬的嘴唇凑过去。
但一只手伸出来，挡住了米米的嘴唇。那樱桃被撞进米米嘴里，米米反应不及，竟然生生地把那颗樱桃吞了进去。
米米剧烈地咳嗽，这才听到庄子悬的手机响了。
庄子悬低着头查看手机，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是贺初发来的，贺初说他大概晚上十一点出差回来。
庄子悬没存贺初的手机号，但光凭内容就能轻易看出来了。
“怎么了？老爷子发消息了？”
庄子悬松开眉头，表情淡淡地把手机收起来，说：“是下属。”
这个时候发消息过来的下属？
众人虽然迷惑，但见庄子悬面色如常，也就没人多说什么。
庄子悬看向米米，问：“樱桃好吃吗？”
米米生吞了一颗樱桃，刚刚缓过来，一边咳嗽一边说：“好、好吃……”
庄子悬淡淡地“嗯”了一声，但谁都知道，他并没有回应米米，只是在思考自己的事情罢了。
庄子悬在想贺初。
说贺初是庄子悬的下属，倒也挑不出错……只不过庄子悬是庄氏集团的少主，而贺初是庄氏集团底下无数子公司之一的房地产中介。
这两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非要说的话，贺初是庄子悬的情人。
——只睡觉、不谈情、不谈钱的，你情我愿的情人。
庄子悬不大瞧得起贺初，因为贺初喜欢他，没脸没皮的那种喜欢。他们第一次睡觉，也是贺初硬贴上来的，要不是看贺初实在太像任天纵，以庄子悬的洁癖，绝不会接受这么一个人。
贺初比庄子悬大3岁，今年已经30岁。长相中上，身高中上，身材中上，收入中上，性格中庸……无论什么方面，都是勉强过关，挑不出错，但也不出挑。
扔到人群里会被淹没，单拎出来又会被人评价“你很好但是……”的那一种。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男人，成为庄子悬的情人，已经七年了。
庄子悬想：是时候跟贺初说再见了。
没什么理由，就是厌倦了。
如果说任天纵是满汉全席，贺初就是一桶泡面，还是最普通最平凡的红烧牛肉味。堪堪充饥的可替代品。
庄子悬叫来的莺莺燕燕都过来了，瞬间占满了整个包厢，空气里满是暧昧的香水味。
庄子悬矜贵，立刻打了个喷嚏。
其他人立刻如临大敌，问：“空调是不是太低了？”
还有人让庄子悬先挑喜欢的玩伴，庄子悬一个眼神都没赏过去，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
他挑，不喜欢拥挤的气味。
庄子悬要走，自然没有人敢留。大家唯唯诺诺地送庄子悬离开包厢，纷纷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遗憾：庄子悬大方一次，要是能多留一会儿，不知道还能捞到多少好处呢。
庄子悬带上门，嫌弃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手指。
还没擦完，被一个人撞了满怀。
庄子悬皱着眉头，刚要说话，却发现面前这人长相稚嫩，眼神清澈，穿着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干净得一看就是还没进社会的大学生。
那人额头上有微微的汗，显出有些焦急的样子，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酒吧走廊里昏暗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却将他的眼神衬托地更加透明。
太像任天纵了……
庄子悬心里不知名的烦躁忽然就消下去了一些，他罕见地对面前的学生露出一个笑，说：“没关系。”
那个学生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背后包厢的门忽然打开了。
“终于到齐了？早说不能迟到了……”责备的话语生生被咽了回去，因为说话人看到了庄子悬脸上还未消散的表情。
庄子悬离开了，包厢里的人一脸复杂，随后眼神一转，问那个学生：“你叫什么？今年几岁？”
.
走出酒吧之后，不适感终于消失，也不想打喷嚏了。
庄子悬从小娇生惯养，对周围环境有着极高的要求。他是家中独子，又凑巧有些商业天赋，所以家里人都百般顺着他。这导致他即便承了别人的照顾，也觉得理所当然，不以为意。
贺初是自他成年后，照顾他最多的人。只要贺初不出差，就能把庄子悬照顾得妥帖安逸。至少在贺初身边，庄子悬是不会因为香水味而皱眉头的。
庄子悬开车去贺初家里，路上走神，想起任天纵。
庄子悬跟任天纵从小一起长大，高中背着家里确定关系，并约定一同成长，要永远在一起。18岁被长辈撞破，两家人致力于拆散他们，好不容易把任天纵送到了国外，现在也没能回来。
任天纵是庄子悬强行被毁灭的青春和初恋，庄子悬喜欢他，想念他，因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浑浑噩噩两年后，庄家终于接受了庄子悬喜欢男人的事实，不再管束他，对他找同性情人的事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谁都看得出来，从那之后庄子悬的审美倾向完全变成了任天纵。
庄子悬到了贺初的家，一开门看见灯亮着。
卧室里传来噪音，原来是贺初在做卫生。
他出差三天，临走前才把家里都打扫了一遍。现在一回家就忙着扫地除尘，也是因为庄子悬矜贵，容不得一点点尘污。
贺初一回头看见庄子悬，露出一个憨厚的、带点儿讨好的笑容，说：“你来啦？”
贺初是做房地产中介的，信奉“伸手不打笑脸人”，见人就露出这种人畜无害的表情，这已经成为他的条件反射。
庄子悬不喜欢他这样，但从来没跟贺初说过。他对贺初一向没有好脸色，贺初偏偏对这种状况甘之如饴，跟捧客户一样捧着他。
贺初能从客户那里拿到提成，可他能从庄子悬那里拿到什么呢？
爱情吗？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
他们睡后的第一个早晨，庄子悬就明确说过，不可能谈恋爱。
贺初一双桃花眼凉凉地一扫，说：“去洗澡。”
这就是，要那个的意思了。
贺初眼睛一亮，想立刻冲去浴室，但犹豫了一下，说：“我先拖地。”
灰尘太多，庄子悬会不舒服的。
庄子悬皱着眉头，不大高兴地说：“现在。”
贺初于是放下拖把，打算去浴室。
找换洗衣物的时候，庄子悬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拥过来，摸了摸贺初汗涔涔的腰腹，倚靠在贺初身上，懒懒地说：“去浴室做。”
贺初说：“我……脏。”
庄子悬说：“边做边洗。”
贺初抿了抿嘴唇，他没扩张，大概率会疼。可庄子悬这么坚持，他拒绝不了。
贺初犹豫不决地说：“……好。”
庄子悬带着他进入水里，贺初忍不住，细细密密地喊疼，庄子悬拿手捂住贺初的嘴。
贺初疼得想咬什么东西，但嘴唇碰到庄子悬手指的时候，那疼痛就变成了缠绵的爱意。贺初伸出舌尖，轻轻地，触了触指缝。
庄子悬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在进行最后的宣泄。
或许是久违地想起任天纵的关系，释放的那一刻，庄子悬在贺初耳畔叹道：“天纵……”
贺初口齿含糊地说：“天纵？什么？”
庄子悬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把贺初推到一边，凉凉地说：“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