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降临后的大海是暗流汹涌的,傍晚时出现的淡淡雾气遮蔽了本该璀璨的星空,然而那无尽的海面比夜空更加漆黑,这艘承载着上千人仍能平稳行驶的大型邮轮在这样的海中却犹如黑夜中的一只飞蛾孤零。
而乘客们不会去想象海中潜藏着什么危险,那是船长该操心的事儿,他们支付了昂贵的费用便是来享受的,于是甲板上的音乐晚宴氛围愉快,穿着亮丽的男男女女在悠扬的大提琴曲中举杯交谈,萍水相逢何必相识,这群来自世界各地的陌生人很快熟识起来。
像爱丽丝这种本质孤僻的人才是少见的,艾瑞克去个洗手间的时间里,她就站在甲板的边缘,手臂随意搭在栏杆上面,静默的望着海面上若有似无的浪花,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神秘气息。
这样的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深沉的文艺青年,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她发呆的时候就真的只是在发呆,要么就是有着一些散漫无聊的念头,比如她现在脑子里想的就是:那道法国焗蜗牛味道不错,可惜他不吃,话说他是去洗手间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我要不要去捞他……
她转身背靠着栏杆,思考了一下擅闯男厕所会带来的后果,但不远处的交谈声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让她转眼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一个黄种人的男性在嘱咐着服务生,那是一个外表平淡无奇的人,黑发背梳有些微卷,身高比爱丽丝略低,穿着一身休闲黑西装,黑色的衬衫解开了两粒扣子,并未系领带。他看起来应该有四十多岁了,但亚洲人的外表容易显得年轻,也许他的实际年龄要更大一些。
在一群五官深邃、身材高大的白种人和拉丁裔里这个男人确实是独树一帜,但这还不足以吸引爱丽丝的目光,让她注意到的是他的声音,那流利的英文难以摆脱特殊的发音——亚洲人在她眼中都是一个模样,但只要一开口就很容易分辨谁是日本人。
恰好,她有一些问题想向他询问。
爱丽丝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拿了一杯香槟,那个男人敏锐的注意到了她的接近,他转身看向她,听她对自己微笑道:“你喜欢这个口味吗?”
晚会上提供的酒水有十余种,而她拿着的与他所喝的为同一种,多么明显的搭讪。
“当然,我喜欢它的柑橘香气。”他说着举杯与她轻碰一下,“我叫田村正和,来自日本东京。”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但语调称得上是轻松,只是他说话时连半点敷衍的微笑也没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你的灵魂。人终将老去,没有谁可以永远年轻,但人如酒酿,经岁月方显醇香,那被镌刻在举手投足间的沉稳与韵味使他苍老得迷人。
这是一个有着独特魅力的男人,就像秋天的红叶,有着成熟的温存。
而她知道,这也是一个聪明人。
“爱丽丝。与我的恋人去欧洲度假。”她说完抿了一口杯中的香槟,眼底贴着的蓝色碎钻在杯壁折射的灯光下闪烁着熠熠光彩。
这句话直接定义了这场搭讪的目的,田村正和明白她是有问题想要询问,而不是要来一场一夜情。当然,他会这么想并非他有多么自恋,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双有着罕见的紫色瞳孔的眼睛注定代表着浪漫,在它专注的看着你时很容易带给人一种错觉,不由得心生缱绻。
这个女人的长相在欧美人中算不上有多么美艳,但她有一双多情的眼睛。
这么直白的盯着对方自然被她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不曾闪躲,衷心说道:“女士,您的眼睛很美。这是一种十分稀少的瞳色,在此之前我只听说过泰勒*有这种颜色的眼睛。”
“哈……”她好像被取悦到了一样,但语气却有些凉薄,“紫色的眼睛为人所接受,为什么紫色的头发却被视为异端?”
田村正和的眼神扫过她盘得整齐的头发,在如今的社会,无论在哪个国家,会把头发染成这样的人少之又少,这种着色的化学染料对身体的伤害很大,但她的头发却是健康亮丽,就像是天生的一样——
他飞快的否定了这种荒唐的想法,这怎么可能?而这时又听她说道:“因为不常见所以觉得奇怪,这很正常,不是吗?”
“你说的没错。”他应了一句,却转而说道:“但将少数视为异端是一种十分狭隘的思想,这种思想源自于人们对常规被打破的不适从,所有新鲜事物要被人所接受都需要一些时间,要给这个世界一些耐心。”
“就像破晓之前的黑暗。”
“可以这么说。”
“但在这段黑暗中会有多人被打为异端而遭遇不幸?”爱丽丝饮尽了杯中的酒,她放下酒杯,“田村先生,你知道图灵吗?”
“是的,女士。”田村正和当然知道,一年前图灵的死亡在全世界的范围内都引起不小的轰动。
在悠扬的音乐中他们二人往甲板的边缘缓步走着,这是田村正和有意的引导,因为他们正谈论的话题并不适合被太多人听见。
“男人决定女人的生育、白人决定黑人的生存、异性恋决定同性恋的该去爱什么人,古往今来,这样荒唐的事有太多,而代表多数的人总是能傲慢的从圣经中找到审判的借口。”她的声音冷淡到近乎刻薄,“所以我讨厌上帝。”
田村正和用余光向后瞥了一眼,这种话如果被身后那些虔诚的信徒们听到还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我好像说得太多了。”爱丽丝忽而笑了笑,“我倒是不介意被视为异端,但如果为田村先生带来麻烦就不妙了,让我们忘记刚才所说的一切吧。田村先生是自己一个人乘船吗?”
“是的,我的父亲经营着船舶工业,这艘大西洋号与家父有点关系,我此次出国也是为父亲处理一些事情。”
“你是一名企业家?”看着可不像。
“不,家族产业其实是被我的弟弟继承,我的本职是一名侦探。”
“侦探?私人侦探?”
“正是。”田村正和终于微笑了一下,他为自己的职业而骄傲,“就像福尔摩斯那样。”
她轻点头,“我喜欢福尔摩斯,他是一个有趣而聪明的人,想必田村先生也是同样。”
“您过赞了。”
爱丽丝对于他的反应不置可否,她见过的日本人并不多,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谦逊非常,他们喜欢夸赞别人,却并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
不,只有一个例外——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想向田村先生询问……雪女这个名字在日本很常见吗?”
田村正和终于等到了正题,但她的这句话一出却让他顿时生了疑问:“你是说……雪女?”
爱丽丝察觉到对方的诧异,她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雪女’并不能算是一个名字,她是日本神话传说中的妖怪。”
这题超出了爱丽丝的理解范围,她茫然的眨了眨眼,等着对方接着说下去。
“就如同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一样,雪女是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妖怪,具有操纵冰雪的能力,有人相信她真的存在,但更多人只觉得她是虚构的故事。这个传说已经无法考证是从何时兴起的了,但在平安京时代——也就是公元十二世纪,雪女的故事开始广泛的流传开来……
据说在下着大雪的日子里,山中会出现一名头发雪白的美丽女子,将进入雪山中的男子吸引到无人的地方接吻,妖怪与生俱来的魅惑使得人类无法反抗,等到他沉迷于这场艳遇中时生命也悄然冰结……
这就是关于雪女的传说中最广泛的一种,这种美丽而危险的妖怪将男子的灵魂吸食之后会将其身体冰冻起来,带回自己的住处收藏。但也有传闻,雪女并不会当场杀死人类,而是警告他不可将自己的存在说出去,而后她会变成人类女子的模样去接近他,与他结为夫妻,直到有一天男子忍不住将当年的往事讲给妻子,这时雪女现出真身杀死他,再次回到雪山之中。”
故事讲完了,爱丽丝却更加茫然,她发现自己不仅听不懂童话故事,这下连神话故事也听不明白了……这个故事的逻辑在哪里?
然而这还真不是作者瞎编的,在日本的传说中雪女就是这样的妖怪。田村正和也看出了她的疑惑,继而解释道:“在日本的神话之中,雪女代表的是一种纤细敏感的女子形象,她的故事是冷酷而悲伤的,她向往着爱情却又给爱人设计了必然会失败的考验,反映着承诺与信任的脆弱。如果觉得不解也没关系,因为即使是在百鬼夜行之中,雪女也是相当难以琢磨的妖怪,她就如同这海面上的水雾,看得见、捉不到。”
爱丽丝看向茫茫大海,可是那淡淡的雾气已经消失了,漆黑的水面上连一点水浪声也听不见,这片海域安静得诡异,如同死寂。
沉闷的空气里一丝风也不见,带来隐隐不安的感觉,她意味深长的说道:“船速减慢了。”
她话音刚落,船上的广播便开始播报:“女士们先生们,前方将遭遇暴风雨天气,请停留在甲板上的各位乘客尽快回到船舱之中。”
广播还在继续,仍是用几种语言重复播报这一件事情。这是一件十分严峻的事情,别看这艘邮轮重达数万吨,但在暴风雨面前仍有被掀翻的危险。
音乐声停止了,即使扫兴,乘客们也只能陆陆续续的返回船舱。但爱丽丝并没有立刻行动,她依旧望着海面。
“这艘船尚未驶至北回归线,这片海域常年受暖流所影响,傍晚时却突然出现海雾只能说明这附近有岛屿,眼下又将遭遇暴风雨,能见度骤降后可能有触礁的危险……”田村正和的语气却依旧轻描淡写,“不过这艘船上配备着最为先进的脉冲微波雷达,可以探测到海面上的障碍,所以也不用担心会发生当初泰坦尼克号的悲剧。”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突然减速?”
爱丽丝的语气平淡,丝毫没有疑问的意思,我想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而他也是一样——
“有一句古话我很喜欢,叫做‘尽人事听天命’,在自然面前人类所能做的始终有限,在航海领域中运气也是很重要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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