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理醒了。
俞理是被弄醒的。
对于任何一个夜夜披星戴月归家,又日日顶着朝霞出门的苦逼单身加班狗来说,每一分每一秒的睡眠时间都是极其宝贵的,除非是被设定了特殊铃声的起床闹钟连续催促,否则根本不会也不可能在独自居住的家中被弄醒的。
可俞理还是醒了,被一阵剧烈的身体摇晃给活生生的晃醒了。
被非正常打断睡眠的人通常都是会有起床气的,俞理自然不会例外。
尤其是当原本应当是安静的卧室突然变得嘈杂一片,耳朵接收到连续不断地就像是汽车引擎轰鸣声的高分贝,身体还不住地左右晃动好似正坐在一辆行驶在颠簸道路上的汽车上时,意识刚刚苏醒的俞理瞬间怒气爆棚。
“卧槽!”
一句经典国骂在俞理睁开眼睛之前,便已脱口而出,丝毫未曾经过大脑思考程序的审核过滤。
可刚一睁眼,见到的第一幕就让俞理感到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全身血液打着滚儿直涌上头,像是被人用棍棒狠狠在脑袋上来了一下似的,嗡嗡作响。
就在俞理面前一米不到的距离,正端坐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士兵带着一副黑漆漆的墨镜,更衬托出他的皮肤白净,而此刻这名士兵正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他的双腿之间杵着一杆黑色步枪,枪口朝下,正被一双棕黄色手套紧紧握住,仿佛随时都可能会抬转枪口朝着俞理来上一发。
当一个正常人前一刻的记忆还是独自躺在家中睡觉,而下一刻醒来却突然见到一个陌生人正坐在自己对面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而且是一个全副武装的陌生人时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大概就是像俞理现在一样吧。
感受着身下不时传来的那种真真切切的震荡起伏,俞理突然浑身一个激灵,这哪里是好像,根本就是真の车震!
瞳孔瞬间张大,浑身汗毛立起,脊背冷汗密布,刹那间整个人悚然而起。
然而就在俞理眼珠子瞪得溜圆,身体已然离席之时,随着视野的慢慢升高,扩大,俞理见到了更让他感到恐惧的一幕。
对面哪里只是一名士兵,而是四个!
整整齐齐坐了一排!
不止如此!
伴随着身体的剧烈反应,俞理同样感受到了来自臂膀两侧的肌肉摩擦。
这个时候,再想维持镇定,坐下来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已经是完全不可能了。
“啊!”
俞理惊恐的叫声高亢而尖锐,仿佛一把刺刀,穿透了车内引擎轰鸣的阻隔,清晰地传递到了车厢内的每一处角落。
这一刻,俞理的大脑那真的完全就是一片空白,极度的恐惧袭扰全身,唯有用尖叫才能将这满心的惊恐与畏惧发泄一二。
可就在俞理的屁股刚刚离开座位蹿起,升程还未到顶,就一脑袋狠狠撞上了车顶,只听见“咚”的一声脆响,俞理整个人立刻又发出一声闷哼,重重跌回座椅。
脑袋被撞,人们通常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抚摸遭受撞击的部位,俞理的双手也下意识地抱住了脑袋,想要摸摸被撞到的地方,可当他的双手触碰到头顶时,摸到的却根本就不是自己柔软细密的毛发,而是包裹在一层粗糙布料下的坚硬物体。
这,这,这,怎么会摸不到……
俞理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大脑仍处于宕机状态的他完全没有办法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只顾着拼命的用手掌用指腹抓挠,却始终没有感应到自己那原本应该是埋藏在细密的毛发下的头皮。
又挠了几下之后,俞理整个人突然猛地一滞,这时的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自己头上显然也是与其他人一样,带着一顶头盔的。
一念及此,俞理的大脑仿佛突然摆脱了宕机状态,再次开动了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难不成自己现在的身份……
目光一凛,俞理完全顾不上其他,立刻低头看向自己的衣着,这一看之下,他顿时心道一声不好,同时忍不住暗暗叫苦不迭。
俞理啊俞理,你他吗千不该万不该,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怎么不再仔细观察一下呢,怎么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大喊大叫呢?
这下好了,全完了!
然而此时的俞理并没有时间去自哀自怨了,不用抬头,他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不对劲,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视线交织汇聚在自己身上,如芒刺背。
逼仄昏暗的封闭车厢内,气氛突然变得无比压抑。
不过很快地,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压抑就被俞理自己给再次打破了。
缓缓抬起头,俞理有些艰难地将视线从自己那一身被迷彩服、防弹背心和一大堆零零碎碎包裹的臃肿身体上移了开来,哭丧着一张脸,勉力抵抗着十八道,偶尔也会变成二十道的无形目剑的侵袭,嘴唇微微颤抖。
“那个……我,呃,如果,我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你们信吗?”
下一刻,一只大手从旁边突兀地伸了过来,一把拽住俞理的衣领,一张表情凶狠的脸随之出现在了俞理的面前,无数唾沫星子伴随着一阵叽里呱啦的鸟语喷在俞理的脸上。
俞理:[・_・?]
……完全听不懂!
俞理已经担惊受怕得举起了双手,脑袋拼命向后拱,尽力想要离这个眼中凶光毕露的士兵远一点,虽然他听不懂对方说的到底是什么,但他看得懂对方的眼神,那绝对是一言不合就会要他命的主,所以他口中不住地大喊着“别杀我,我是平民”,如果不是被人拎着衣领无法摆脱,说不定他都会直接缩成一团钻到座位底下去了。
凶恶脸士兵语速飞快地朝着俞理大吼了一通后,见到俞理一脸的迷茫与害怕,却似乎对他的问话无动于衷,立刻就停下了那种俞理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却又再次将脸凑近了些,压制住了俞理软弱的挣扎,轻声在俞理面前吐出了一个字。
“你?”
听着腔调有些怪异,却无比熟悉的语言,俞理立刻就不挣扎了,眼神中流露出无比希冀的目光,就好像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突然遇见了一座湖泊,连声点头,满是期待的说道:“对对对,是我,是我,太好了,你能听懂真是太好了……”
凶脸士兵闻言立刻回头,看向了站在他身后的另外两名士兵,小声说了一句,似乎是在确认什么,那两人再次扫了一眼俞理,然后朝着凶脸士兵缓缓点头回应,似乎是认定了俞理的身份。
一直盯着三人动作的俞理见到这一幕立刻就松了一口气,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下来,虽然他完全不知道凶脸士兵在说什么,但在他想来,只要能够交流,那自己的小命肯定就是保住了。
只是就在兴奋于自己绝处逢生的俞理刚刚挤出一副笑脸的同时,下一刻,一只硕大的拳头就狠狠地撞上了他的鼻梁。
毫无防备的俞理立刻就遭殃了。
俞理只感觉自己的鼻梁处发出一声清脆的骨折声,紧接着整张脸剧痛无比,脑袋也随之猛烈撞击在车厢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俞理一下子就懵了,睁大了眼睛望向面前的士兵,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是一拳从侧面袭来,直接将俞理打得鲜血飞溅,牙齿都飞出去好几颗,巨大的力道甚至将他整个人打得离开了座位,朝着地板摔了下去,可还没等他落地,身体就被人从后面拉住了,紧跟着的就是一记凶狠的膝撞。
脑袋连续遭受重击的俞理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痛苦来的是如此的突然,如此的迅猛,俞理根本连叫喊声都发不出来,也完全无法抵挡,可那些士兵们的却没有丝毫打算停手的打算,他们似乎将俞理当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狂风骤雨般的打击接踵而至,头上,身上,俞理几乎身体每一处要害部位都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
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普通人的俞理哪里受得了这个,于是便很干脆的晕了过去。
……
车辆依旧在颠簸的道路上飞驰着,车内的气氛却比先前要热烈几分,人们不时说说笑笑,每个人都显得兴致勃勃,谈兴正浓,除了俞理。
俞理现在的处境很不好,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
他被狠揍了一顿,现在正趴在过道上,一动不动。
他的牙齿掉了,脸颊肿了,眉骨裂了,鼻梁塌了,脑袋肿的跟个皮球似的,鲜血淌的到处都是。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身上的衣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剥得干干净净,连条遮羞的内裤都没给他留下。
他的一条腿已经没了感觉,膝盖以下的部分根本感受不到存在,就好像自己本就只有一条腿一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俞理无法理解。
他只觉得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不!甚至远比噩梦更可怕,因为噩梦只是一场梦,而此刻他的身体他的感知却在无比忠实的向他的大脑传递着真实的痛苦。
哪怕只是简单地呼吸都会令俞理感到钻心似的疼。
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啊,俞理曾经有一次不小心小腿迎面骨磕在台阶上,当时就令他不顾一切地抱着小腿坐在地上直抽气,半天说不出话来,可现在他所遭受的痛苦却要胜过百倍千倍甚至万倍于此。
如果可以,此时的俞理绝对不会想要挪动半分,因为只要有动作,痛苦就会加倍。
可汽车在颠簸,俞理的身体上还踏着几双军靴,其中一只沉重的军靴正踏在俞理的脑袋上,伴随着车辆的晃动,坚实而粗糙的鞋底总是会在他肿胀的脸颊上,敏感的肌肤上不断摩擦,疼痛无比。
但俞理却没有叫唤,因为他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的他唯一还能活动的就只有越发活跃的意识。
为了分散疼痛对自己身心的侵蚀,俞理唯有尽可能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并且不断安慰自己。
痛习惯了就不会感觉到痛了。
只是与肉体上的痛苦相比,俞理心灵上所遭受到的冲击同样剧烈。
无论是俞理之前所见到的经历的,还是现在他所面对的所承受的,一切,都在挑战着他的认知,挑战着他从小树立起来的三观。
因为俞理无法以科学的方式来合理解释自己所面临的状态。
俞理觉得自己可以接受很多事,比如说一觉醒来发现火灾,地震,洪水,也可以接受一夜之间遭到暴力强拆,甚至可以接受一觉醒来世界政治格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新一轮世界大战爆发……
但无论如何,那都得有一个前提,自己是在熟悉的家中,再不至于也得是熟悉的城市,最起码,也应该是熟悉的国家……
就算俞理的想象力再是如何丰富,也想象不到自己竟然突然整个换了一副地图,让他睁开眼时看到的全部都是陌生的异国人面孔,还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更不要说自己所遭遇的血腥暴力与非人折磨!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到底在哪?
周围那帮该死的士兵们一直在聊着天,不是还会有人用军靴在俞理身上蹬上那么一两下。
这很难受,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虽然听不懂他们具体再说什么,但俞理觉得他们大概率聊的就是自己,可俞理发誓他完全听不懂这种语言。
世界上有无数种语言,俞理也不是一个擅长多门语言的高材生,但从这种陌生语言和人种上,至少可以判断出这些士兵并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些大国军队,至于更多信息,或许得从他们军服上的国徽上来判断了。
想到这里,俞理很是费力地睁开肿胀的双眼,想要再次仔细打量一番所处的环境,以及周围的那些士兵们。
目光所及,原本银白色的车厢底板已经被大片黑褐色的干涸物体所覆盖,俞理知道,那些曾是从自己身体里流淌出来的血液凝结成痂。
视线艰难的上移,一只土黄色的高帮厚底军靴映入眼帘,然后是黑色的圆形枪管,黄褐色迷彩裤,包裹在厚重保护下的壮硕身体……
只是还没等俞理看到更多,便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猛然被一股大力推着向前冲去,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尖锐的轮胎摩擦声与剧烈的爆炸声,紧接着,惊呼声伴随着一声大吼响彻车厢。
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不断震荡回响,那些俞理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不停地蹦出来,尽管俞理听不懂,可这并不妨碍他判断形势,显然,这帮天杀的士兵们遭到了攻击。
车厢门迅速打开,明亮的光芒伴随着无数尘土立刻席卷了整个车厢,俞理只觉得眼睛有些难以睁开,呼吸似乎也一下子有些不畅,只是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应对,就感觉身体的疼痛仿佛突然一下子放大了许多倍,一双双军靴从他的身体上用力踏过,强烈的疼痛让他终于忍受不住,张开了嘴巴,发出微弱的呻吟。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车上所有的士兵都在急速的催促下踩着俞理的身体跃出了车厢,一时间,无数的枪声嗒嗒响起,时不时还有隆隆爆炸声或远或近。
而俞理听得更清晰的,却是车厢两侧钢板不断被子弹破片击打发出的叮叮咚咚,甚至还有子弹顺着打开的车门飞了进来,呼啸着越过了俞理的身体。
恐惧立刻爬满了俞理的心头,求生的本能让他精神紧绷,但他却无力再动弹了,只能被动地等待着,来自命运的抉择。
要死了吗……
可我不想死……
矛盾的思维相互碰撞,却产生了一朵新的火花。
不!也许死了才更好,那样便不再会有折磨,只希望死的不要太痛苦……
肌肉因为牵拉到伤口而颤抖着,心跳也开始剧烈跳动着,俞理现在的姿势让他根本无法看见身后的战场,也无从判断何时才会有那么一颗承载着他希望的子弹降临。
也许就在下一刻,也许还要等上一会,但无论如何,俞理都不会想要继续被当成士兵们战后泄愤的工具了!
忍着剧痛用力喘了几口气,任凭满地的尘土被厚重的鼻息吹得四处飞扬,俞理死死地闭上了眼睛,颤抖着,期待救赎的到来。
“轰!”
伴随个一声巨响,俞理的心愿得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