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桌面的钉子,「我不是在请求你们,我是在告知你们,铁脊镇教堂的审判广场,不能用来处决这名女巫。」
塞维鲁没有回应,只是把铜铃在桌上轻轻转了一下,铃声极轻极细,但在封闭的议事厅里听来却格外刺耳,安德烈神父在角落里缩了缩肩膀。
马格努斯开口了,语气比塞维鲁更硬:「阿德勒总管,教会的审判权不受世俗领主约束!这是帝国法典第三卷第十二条明确写着的,女巫埃琳娜·阿什伍德在北境教区被捕,按教规应在最近的有审判广场的教堂公开行刑,铁脊镇教堂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符合条件的教堂,这不是我们能选择的,这是教规。」
阿德勒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正式的外交辞令,而是一种更接近掏心窝子的坦诚。
「马格努斯大人,塞维鲁大人,我不跟你们绕圈子了。安德烈神父的圣光你们见过,连条狗都未必打得过。城堡里有多少兵你们也知道,卫兵加民兵拢共不到八十个人,其中一半还是农忙时要回去种地的佃农。
阿德勒停了一下,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不行,人你们可以带走,带到你们北境教区去审。或者等子爵大人从北境回来再说。总之不能在铁脊镇烧。」
议事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烛火跳了两跳,安德烈神父在角落里轻轻地咳了一声。
塞维鲁把铜铃拿起来放在掌心,用手指缓缓摩挲着铃身上刻着的经文,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那种不动如山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阿德勒总管,」塞维鲁终于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如果每一个领主都因为害怕报复而拒绝在自己领地上处决异端,那异端只会越来越多,教会之所以必须坚持公开行刑,不是为了炫耀权威,而是为了警示,让所有人看到,背离主的光辉会落得什么下场。」
阿德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他仍然没有让步的意思。
「正是因为她异端,我才更不能让你们在这里烧她。」
阿德勒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在胸前,「塞维鲁大人,你说要警示。警示谁?警示铁脊镇的佃农?他们连饭都吃不饱,没力气听你的警示,你在这里烧他们的人,他们来报复,你警示的效果就是把铁脊镇从地图上抹掉。
我说得很清楚了,女巫同伙来报复,你们去天涯海角追杀,这话我信,但追杀是在我们死了之后,等城堡烧了,人死光了,子爵被除名了,你追杀到月亮上也不关我的事了。」
马格努斯皱起了眉头。
这个传教士比塞维鲁年轻几岁,但额头已经刻上了川字纹,一看就是长期板着脸的人,他的手指在锁链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显然耐心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阿德勒总管,你这句话里有一个逻辑问题。」
马格努斯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假设女巫的同伙一定会来报复。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拖延行刑的每一天,都在给她的同伙更多的准备时间?你把她关在这里,她的同伙就会来救她。你不让我们烧她,她的同伙还是会来救她。
唯一的区别是,烧了她,她的同伙就没有了救人的目标,报复也好、撤退也好,至少不会在铁脊镇多停留,不烧她,她留在铁脊镇一天,铁脊镇就一天是靶子,你现在不是在保护铁脊镇,你是在把铁脊镇变成战场。」
这话确实戳到了阿德勒的软肋,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沉默太久。
一个在贵族家里服务了三十二年的人,见过的场面比马格努斯多得多,他把双手重新撑在桌面上,用一种比马格努斯更冷的语气,原封不动地把逻辑推了回去。
「马格努斯大人,你说得对,她留在铁脊镇一天,铁脊镇就是靶子,所以我才让你们把她带走,带到北境教区去,带到审判庭去,你们有附魔骑士,有圣器,有审判官,那里是你们的要塞,你们可以在那里堂堂正正地烧她,烧给全帝国看。
但你们偏偏要在铁脊镇,一个连围墙都是碎石砌的、卫兵连头盔都配不齐的小破镇子里烧她,你们图什么?图这里离北境远,女巫同伙追不过来?还是图我们铁脊镇的人命不值钱,死了也不影响大局?」
塞维鲁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那股从教袍底下透出来的压迫感让安德烈神父在角落里又缩了缩,他把铜铃举到胸前,铃身上的经文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阿德勒总管,我有教规赋予的运行权,我会在明天日出时分在广场上宣读审判书。至于之后的事情,主会保佑铁脊镇。」
阿德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也站了起来,把椅子往后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主会保佑铁脊镇。」他重复了一遍塞维鲁的话,语气干得像在念一段自己完全不信的祷文,「好啊,那就看看你能不能拦住广场上那群人。」
说罢转身推开议事厅的木门,跨出去的一瞬间,教堂正厅方向传来了隐约的嘈杂人声。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一群人。
阿德勒没有回头,大步穿过教堂的侧廊,从偏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渐渐远去,然后被门外更嘈杂的声音吞没了。
塞维鲁缓缓坐回椅子里,把铜铃放在桌上,马格努斯看向同伴,两人一如既往的沉默,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位大管家的计谋。
可是两人都保持了沉默,没有人有破局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