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汉克身上。
汉克站在俘虏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剑，从最开始的岩洞里第一个站起来支持林恩的是他，冲锋时第一个跟在林恩身后英勇奋战的是他，每次分粮食时把自己那份掰一半分给别人、自己蹲在旁边啃最硬的面包皮的也是他。
汉克有威信，他有狠劲，他只缺一样东西：专业知识。他不知道怎么列队，不知道怎么分配兵力，不知道战场上除了「冲」和「退」之外还有第三种选择。
但这个词条正好补上他缺的那一块。
林恩没有当场宣布，他从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汉克面前。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一起移过去，还在喊着口号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想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汉克被林恩盯得莫名其妙，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闷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林恩没有解释，他直接把词条调出来，选择了赠予。
一道靛蓝色的光晕从他的掌心里溢出来，比前几次赠予都要亮，在空中格外显眼。
光晕沿着空气缓缓流向汉克，所有站在广场上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那个打倒了恶霸的年轻人举起手掌，掌心发出一道柔和的蓝光，然后那道蓝光像活了一样游过空气，没入了汉克的胸口。
汉克猛地一震，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剑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整个人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下。
几息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反复张开又握紧，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然后他擡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但音量不小，周围一圈人全听见了：「这是什么？我脑子里多了好多东西，列队，编组，训练，进攻，撤退，这些都是什么？我怎么突然知道了这些？这些词我以前听都没听过，但我现在全都懂！」
汉克环顾四周，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来验证自己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广场边上那十个负责看守俘虏的矿工身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走了过去，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犹豫，但越说越稳，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的课文，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词他今天之前从来没说过。
「你们十个，前后两列，前列蹲姿持矛，后列立姿预备。间距两步，不要挤在一起！立姿的矛头放在前列肩上，不要对着自己人的后脑勺！两翼的人往外站半步，把侧面包住！你，站太近了，退半步！你，矛头放低，放低！对着敌人的胸口，不是对着天！」
十个矿工被他一连串的命令轰得手忙脚乱。
在矿场里相处了这么多年，汉克一直是个闷葫芦，除了必要的话从不多说，哪怕是在冲锋打仗时也不过吼几句「冲」「退」「小心左边」。
现在这个闷葫芦像换了个人，说的话陌生又新鲜，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照着做。
十个人在他的指挥下开始排列，虽然动作笨拙，矛头对不齐，有人左脚绊了右脚，但大体上竟然真的排出了一个前后两列的防御阵型。
前排五个人蹲下来，矛杆斜撑在地上，矛尖齐刷刷地朝前，后排五个人站在前排身后两步的位置，长矛架在前排的肩头，矛尖探出去老远，在火把光下连成一道参差的铁刺防线。
广场上的镇民看得目瞪口呆。
林恩没有给这个沉默留太久的机会，他大步走到矛阵旁边，和汉克并肩站在一起，擡起手掌心朝天，让那团蓝色火焰再次燃起来，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
火焰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汉克的脸上、十个矿工的矛尖上，把一小片广场照得像白昼。
然后他把声音提到了最高，压过了火把的噼啪声和远处狗叫声，让广场上每一个人都能听到每一个字。
「你们看到了！看到了吗！这个人，汉克，跟你们一样，是矿工，是奴隶！几天前他还在矿道里挖矿石，手腕上还有秃鹫烙印！现在他能指挥一支队伍，能排阵，能打仗！这是他自己的力量，不是我给他的！只是以前贵族和教会把这股力量压住了，让他们以为自己只配挖矿，只配跪着，只配被人用鞭子抽！」
林恩伸手指着台下的人群，用力的挥舞着拳头和手臂。
「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这种天赋！卖菜的有，磨面的有，修鞋的有，种地的有！贵族和教会抢走了你们的粮食，抢走了我们的土地，抢走了我们的孩子，还把我们的天赋也抢走了，然后告诉我们，我们本来就只配这样活着！放屁！」
林恩的声音在广场上炸开，回音撞在木栅栏和土坯墙上弹回来，又撞进人堆里。
「我今天告诉你们，不是！完全不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汉克！可以成为这支队伍里的一员！可以自己保护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粮食！只要我们把压在我们头上的贵族和教会全部打倒，只要我们自己当家做主！人民万岁！打倒贵族！打倒教会！每个人都能翻身做自己的主人！」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拳头的森林，没有人知道谁先举起的第一个拳头。
那个被拆了门板的干瘦男人可能是最先的，或者是那个被抢了水桶的女儿的父亲，或者是那个跛脚老头，没有人记得了。
但拳头举起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