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人民万岁

粮仓的门是橡木包的铁皮,挂着一把斤把重的铁锁。

汉克一剑就把锁砍断了,铁皮裂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镇公所走廊里炸出一串回音。

两扇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积年的谷物粉尘混着干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在火把光里扬起一片金色的雾。

林恩站在门口,手里的火把举到半截就停住了,毫不夸张的说,他活了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麻袋从地面摞到房梁,一层一层码在木架子上,鼓鼓囊囊的把粗麻布撑得线脚都绷开了。

靠近门口的几袋是麦子,往里是黑麦和燕麦,再往里是成桶的麦酒、风干肉、用粗盐腌着的整条猪腿,还有几木箱不知道什么东西,汉克撬开一箱,是干酪,蜡封还完好无损,在火把光下泛着淡黄色的油光。

林恩走进粮仓,脚踩在散落在地上的麦粒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把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伸手拍了拍离门最近的那个麻袋,手掌底下传来的触感结实而饱满,每一粒麦子都像在顶他的手心。

林恩他们这群在矿场啃了这么久的黑面包,每天一块,硬得能敲钉子,城堡里喝了两天肉汤就觉得是天大的待遇了。

现在这个粮仓里的东西,够五十个人敞开肚皮吃上一年还绰绰有余,而这只是辅镇,一个连城墙都没有的破镇子拥有的存粮。

身后没有人说话。

挤在门口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火把光在他们脸上跳来跳去,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以及有人开始咽吐沫了。

老黑用脑袋顶开人群挤进来,仰头看了一圈,甩了甩尾巴说:「还愣着干什么,分啊。」

林恩转过头看着它。

老黑舔了舔嘴边的毛,补充了一句:「按人头分吧,咱们的人,镇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分,粮食放在仓里是粮食,分到人嘴里才是饭。」

林恩在粮仓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把火把从墙上拔出来举高,让粮仓外面的镇民也能看到他的脸:「排队,按户领粮,汉克,你带人把麻袋搬到广场上,每户多少按人头算,先分麦子和黑麦,熏肉和干酪等所有人领完粮食之后再分,家里有老人小孩的,多分一份腌菜,有伤有病的,额外加一份干酪。」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们的人最后领。」

广场上再次热闹起来,分粮分了整整一个上午。

分完之后,林恩没有让大家散,他蹲在井沿边喝了几口水,然后把汉克和老约恩叫到身边,问了一个他进辅镇之前没想到要问的问题:「这镇子周围的地,是谁在种?」

老约恩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人种。」

他拿着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辅镇往南,全是野林子,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地上全是烂了几百年的落叶,踩进去陷到膝盖,弥漫的瘴气还有毒,林子里有蛇,有蜈蚣,有拳头大的毒蛛,还有一种小得看不见的飞虫,被咬了之后身上起红疙瘩,挠破了化脓,化脓了发烧,烧着烧着就没了,往年都会由贵族想让农奴多开几亩地,可这些死的死,伤的伤,地是一点没开垦出来。」

老约恩把木棍移到辅镇北边,画了一道横线:

「能种的地都在铁脊镇那边,北边地势平,土也厚,子爵把好地全圈给了铁脊镇的自耕农和城堡直属的农庄,辅镇的人只能种镇子周围这一小圈菜地,种点芜菁、卷心菜、洋葱,再往远就是石头地和砂土了,麦子根本长不起来,收的那点菜勉强够自己吃,想换粮食就得去铁脊镇,铁脊镇的粮价是管家定的,说多少就是多少。」

林恩蹲在地上看着泥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地图,把之前很多零散的信息一块一块地拼到了一起。

矿场为什么在石炉村那种偏僻地方?因为那里有铁矿。

辅镇为什么存在?因为它卡在矿场和北边运输线的中间,是矿石和木材中转的地方。

这里的经济逻辑不是农业逻辑,是资源殖民地的逻辑:南边的森林提供稀有木材,山里的矿洞提供铁矿石,所有原材料全部运往北边换粮食。

辅镇的镇民名义上是自由民,实际上是一群困在林子和矿洞之间的苦力。

贵族用粮食控制着这条运输线,用鞭子和铁链把矿工钉在最底层,用粮价和土地把辅镇的人钉在第二层。

矿工挖矿,辅镇的人砍木头、运矿石、中转物资,铁脊镇的人种粮食、收税、管理一切。

三层结构,每一种人都被锁在自己的位置上,而钥匙攥在贵族手里。

这套统治结构精巧到令人窒息,它不直接把人变成奴隶,而是把所有人都变成一根链条上的零件。

你跑不掉不是因为脚上有镣铐,是因为跑掉了也没地方去,往南是毒虫瘴气的野林子,往北是贵族的关卡和城堡卫兵。

这套统治结构之所以能运转,是因为它把所有人都拆散了,矿工只管挖矿,伐木工只管砍树,铁匠只管打铁,每个镇子的人互相不认识,被领主大道上的关卡隔开,被不同的管理制度框住。

它不直接杀人,但它让每个人都活得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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