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克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在小声抽泣,有人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把脸抹得又红又花。
汉克看着林恩,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说了最后一段话。
「我们不想只做这么几天的自由人。
我们不想等你死了之后,再过几年,贵族重新占了这块地方,把我们重新赶到矿道里,到那个时候连一个记得你名字的人都没有。
你上次说,贵族用烙印告诉我们我们是财产,教会用火刑柱告诉我们我们是羔羊,我们要用长矛告诉他们我们是人。
这句话是你教我们的,你自己不能先忘了。
整个帝国,和我们一样被鞭子抽、被烙印烫、被当成牲口使唤的奴隶,不知道还有多少。
我们这些人没本事去救他们。
但是你有。
你能带着我们打下矿场,打下辅镇,你就能带着我们打下更多的地方,解放更多的人。
你可以为了救女巫去拼命,我们都愿意跟你去拼命,但你不能说,你自己去送死,让我们继续活着,那不是活着,那是我们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汉克把话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肩膀微微塌下来,手还攥着剑柄,但指尖已经没有血色了。
他大概这辈子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嗓子已经哑了,嘴唇干得起皮,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脊梁骨挺得笔直,就是一个从奴隶变成战士的人,在对着他唯一认可的领袖说:你不可以扔下我们。
老约恩拄着木棍走上前来,用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拍了拍汉克的肩膀,然后转过身面对林恩,用他那把被矿尘浸透了几十年的沙哑嗓子,轻声说了一句:「汉克说的,就是我们所有人想说的。」
他身后的人群不需要任何指挥,几乎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同一个动作,五十多个人,有人扛着石矛,有人腰间别着短剑,有人只是攥着一块磨尖的铁矿石,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把林恩围在中间。
林恩站在那里,风吹过橡树冠,把他头发吹乱了,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在矿场里被打断鞭子的时候没有哭,在林子里差点饿死的时候没有哭,在劈石口看到那四个矿工的尸体被擡出来的时候,他忍住了。
但这一刻,他看着面前这群人,这群手腕上都有秃鹫烙印、脚踝上还有镣铐磨出来的疤、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麻布的人,他们正在用自己所能想到的全部语言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在打这场仗。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
你是我们的。
林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可以任性,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报女巫的救命之恩,轰轰烈烈地死在骑士的破魔剑下,死得像个汉子,死得壮烈而干净。
那确实不失为一个英雄的结局。
但汉克说得对,那是独夫的勇敢,不是领袖的担当。
一个独夫可以随心所欲地把自己点燃,烧成一团耀眼的火,照亮一夜的黑暗,然后熄灭。
但一个领袖不能。
因为火灭了之后,那些跟着火走的人会重新跌回黑暗里。
他们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前面有没有路,不知道明天早上吃什么,他们会散,会死,会被贵族重新赶回矿道里,然后在某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烂在矿渣堆上。
他不能这样对他们,他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他是他们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他穿越前在电影里听过无数遍的话,今天终于在异世界的密林深处,被一群矿工用最朴素的语言翻译成了他无法反驳的真理。
林恩当即决定放弃这计划,又思索半天,拿出新的更好的更稳妥的计划,而这个不冒险的计划也确实从得到了众人的同意,于是众人按照林恩的计划来,众人又绕了一个大圈,火急火燎的赶回辅镇。
夕阳把木栅栏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镇外的泥地上。
众人远远看见栅栏豁口处站着几个放哨的镇民,那几个人也看见了他们,五十多个扛着长矛、腰别短剑、身上还沾着密林泥浆的人,正从林子里鱼贯而出。
放哨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其中一个转身就跑,扯着嗓子喊「有队伍!有队伍往镇子来了」,声音又尖又破,把镇里正在吃晚饭的人全惊了出来。
辅镇的广场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有人端着碗就跑,有人把门板砰地关上,有人抄起扁担往栅栏方向冲,这些反应都是在短短几天之内形成的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