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一把按住汉克的手腕,把那只粗糙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从自己胸口上拿开。
「被火燎了一下,皮外伤,不是教会的人打的,我们在路上碰到了埃琳娜的同伴,一个会火系法术的,她没认出我们,交手了几个回合,后来搞清楚了是自己人,她就带着埃琳娜走了。营救计划,成功了。」
林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很稳,像是在复述一份战报,还刻意的略过了几个细节,比如那个「交手了几个回合」其实是他一个回合都没撑下来,比如那个「搞清楚了」其实是对方根本没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比如埃琳娜不是他交给对方的,是对方把他炸晕之后自己扛走的。
老黑蹲在旁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低着头舔爪子,一声没吭,它脸上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我就静静看着你装。
汉克没有追问,他盯着林恩的脸看了看,那张脸上有烧伤的黑灰,有撞树的淤青,有几天没刮的胡茬,还有一对虽然疲惫但确实在笑的眼睛。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闷声说了句:「人救出来就好,我们都很担心你。」
林恩把手放下来,扫了一圈广场上的同志们,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问:「你们这边呢?伏击打得怎么样?」
汉克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铁矛从地上拔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给林恩让出一个能看清楚整个广场的位置,然后才开始汇报,他的汇报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从头到尾按时间顺序,每一句话都像在念脑子里那本被「小队长」词条整理过的战报。
「按你走之前定的方案:第一波煤油瓦罐开路,火把点燃封住路面,把他们的队伍切成两段,第二波矛阵压上去,两侧封口,不让他们重新集结,第三波推石头堵退路,从头到尾不到半刻钟,对面就崩了,三十多个搜山队人员,死的死降的降,一个都没跑掉。」
「骑士呢?」
汉克沉默了一下,握着矛杆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掂量怎么措辞。
然后他擡起眼睛看着林恩,没有回避,也没有替自己辩解:「骑士我们没敢动,炸弹响完之后,他整个人被炸飞了,左肩甲都碎了,胳膊上全是血,我们十个弟兄矛阵压上去,被他一剑全挡回来,我没让弟兄们追,我自己也没上。」
「你们只碰到了骑士。传教士不在。」
林恩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擡起头看着汉克,「我和老黑去教堂的时候,也没见到塞维鲁和马格努斯,教堂是空的。」
汉克点了点头。
林恩把这两条信息放在一起,沉默了几息,然后猛地从井沿上站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了后背的淤青,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管。
「他们分开了,骑士带搜山队打辅镇,两个传教士守在教堂等消息。现在搜山队全军覆没,骑士受伤失踪,传教士不可能还坐在教堂里干等,他们一定是去找骑士了,所有我们才没有碰到传教士,正好打了个时间差。」
林恩越说越清晰,思路越来越顺:
「如果让他们三个汇合,一个禁魔骑士在前排扛着,一个拿铜铃破法术的在后排压阵,一个甩锁链封走位的在旁边策应,那就是一支完整的小队。我们这点人正面撞上去,就是待宰的羔羊。」
林恩的语速越说越快,脑子里那些推演像棋子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摆,他不怕骑士一个人,骑士再强也是单体,禁魔盔甲被风系炸弹炸碎之后防护力大打折扣,车轮战磨也能磨死他。
他也不怕两个传教士单独行动,塞维鲁的铜铃专破法术,对没有法力的矿工来说就是个哑铃,马格努斯的锁链捆得住一个人,捆不住十个。
但如果这三个人站在一起,前排有盾后排有矛,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战斗了。
更让他头疼的是,这三个人的战斗经验都不差,吃过这次分兵的亏之后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万一他们不正面打,反而利用密林地形搞游击,今天摸掉一个哨兵,明天烧一处粮草,后天在半路上伏击运粮队,那他手里这几十号人连觉都睡不安稳。
「不能让他们汇合。」
林恩转过身,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还在休整的矿工们,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趁他们现在还分散在林子里,我们主动出击,先找到其中一队,拼掉,骑士不会法术,几十根长矛轮番上,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砸,磨也能磨死他,传教士肉体凡胎,铜铃和锁链对没有法力的人作用有限,只要敢粘贴去近身,以命搏命也能换掉他们。但前提是不能让他们站在一起。」
林恩正要往下说原因,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离他最近的老约恩已经把木棍往地上一顿,沙哑着嗓子朝广场上喊了一声:「都听到了?拿家伙,集合!」
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说「太危险了」。
几个胳膊上还缠着破布条的矿工直接从粮仓墙根下站起来,把靠在墙上的长矛一把抓起。
广场中央正在啃黑面包的少年把面包往怀里一揣,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剑,剑鞘太大挂不住,索性把剑鞘摘了,光着剑刃提在手里。
汉克转身走到那十个队员面前,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敲了敲最前面那个人的矛杆,十个人立刻起身列队,动作整齐划一,和伏击前在密林里训练时一模一样。
林恩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从地上站起来,拿起武器,走到他面前,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次追击很危险,可能会死人」,但看着他们的眼睛,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次追击很危险、可能会死人,但他们还是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