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人民军是什么?」
林恩转头看着那个方向,是铁匠铺的铁匠,一个膀大腰圆的大胡子,手里还攥着把锤子。
林恩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就是替被压迫的人打仗的队伍。我们不抢百姓一粒粮食,不拿百姓一根针线。我们的敌人不是你们,是压在你们头上收了几十年税、抽了几十年鞭子的贵族和教会。」
「我知道你们怕。你们怕我们跟之前那些兵一样,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抢粮仓。所以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从现在起,所有在铁脊镇收的贵族税,一概废除。粮食按劳分配,种地的、打铁的、磨面的、做小买卖的,干多少活换多少粮,不劳不得,多劳多得。以后我们大家共同选管事,共同定规矩。城堡的武器库对所有人开放,愿意参军的,我们发武器、发粮饷、教打仗。想回家继续过日子的,我们绝不强拉壮丁。但是有一点。」
林恩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把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谁要是敢欺压百姓,不管是贵族还是教会,还是我们自己队伍里的人,一律严格处罚,辅镇的科尔姆,铁脊镇的卫兵队长,都是先例。」
人群边缘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个佃农模样的小伙子,瘦得颧骨高耸,嗓门却大得出奇:「那女巫呢?你们跟女巫是不是一伙的?」
林恩转头看着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急着辩解:「你问的是哪个女巫?是那个从矿场里打断我们镣铐、把我们放出来,让我们活出自己命运的风系女巫?还是那个在辅镇帮我们赶跑了收税官的火系女巫?还是那个把子爵大管家拖出城堡、让他再也不能抽你们鞭子的女巫?」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麻雀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教会的布告说女巫是灾祸,我没有见过女巫带来的灾祸,我只见过贵族带来的灾祸,饿死的孩子,累死的矿工,被吊在井口上风干的逃奴。」
林恩的声音忽然压得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矿道最深处挖出来的铁矿石,「好与坏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用眼睛看的,谁让你吃饱,谁让你活得像个人,你就信谁,就这么简单。」
那个小伙子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然后林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他从桌上跳下来,走到广场旁边那个被抓起来的搜山队队长面前,这个人被俘虏之后一直关在教堂地窖里,今天才被带出来,然后拔出了腰间那把短刀。
广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恩没有看他,转过身面对着全镇的人:「这个人,在搜山队当队长的时候,强占了铁脊镇好几个寡妇的田地,打伤了不下五个佃农,人证都在这。」
林恩将短刀高高举起,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是谁,欺压百姓就是这个下场。我们是人民军,保护人民,处决压迫者。」
断木落下。广场上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一片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林恩把短刀擦干净插回腰间,重新跳上木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声音恢复正常音量,像是刚才那件事只是一段必须插入的注脚。
「从今天起,铁脊镇和辅镇一样,由镇民自己选举管事,粮食帐目每天贴在广场布告栏上,所有人都可以查,城堡武器库明天开放,想参军的,来广场报名。还是那句话,我们不是叛军,我们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队伍,我们是人民军。」
那天晚上,林恩坐在教堂侧院那间小石头屋子里,面前铺着一张从城堡翻出来的羊皮纸地图,他把铁脊镇和辅镇标了两个叉,又把南边的密林圈了个圈,然后在北边画了一道粗粗的线,那是北境的方向。
此刻的林恩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矿场里啃黑面包、每天在石壁上划一道刻痕的奴隶了,他有了两座镇子、一支队伍和一群愿意相信他的人。
这张地图是他从城堡书房的橡木柜子里翻出来的,羊皮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但上面用墨水标注的内容却让他一看就移不开眼睛。
地图上画的是整个子爵领地的全貌,北起铁脊镇,南至密林边缘,东到运矿道尽头,西至山脊线。
铁脊镇、辅镇和石炉村矿场三处被红圈标了出来,但在这三个红圈之外,还有十几个用黑点标注的小地方,散布在密林边缘和运矿道沿线,伐木场、采石场、小矿洞、猎户聚居点,甚至还有几处只标注了简单符号、连名字都没写的地方。
林恩把油灯挪近了些,弯下腰,用手指一个黑点一个黑点地点过去,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南岔伐木场,东沟采石场,灰窑子,老林口炭窑,几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矿洞。
这些地方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个不起眼的黑点,但每个黑点都意味着好几十个在伐木、采石、烧炭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