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克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用麻绳扎着的纸条,一张一张摊在桌上:「南岔伐木场,管事跑了,存粮还有三袋麦子半桶腌菜。东沟采石场,工人二十七人,存粮够吃半个月。灰窑子,存粮最多,管事的囤了整整五袋黑麦,都分给烧炭工了。」
汉克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工人们都很高兴,秩序恢复得很快,我把有经验的老工人挑出来当临时管事,让他们继续伐木、采石、烧炭,报酬按辅镇的标准折算粮食。」
林恩点了点头,把那些纸条拢起来压在镇纸下面,他相信汉克的运行力,也相信那些刚被解放的工人不会偷懒,因为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干完一天的活之后,能拿回家的是足够一家人吃饱的粮食,而不是管事发善心丢过来的一块拳头大的黑面包。
真正让他焦头烂额的,是粮食。
林恩把城堡帐房里所有跟粮食有关的帐本全部翻了出来,加上从辅镇粮仓和铁脊镇教堂仓库里清点出来的库存,在羊皮纸上拉了一张总表。
铁矿年产量、木材年产量、石料年产量、木炭年产量,这些数字都很漂亮,往年子爵靠着这些物资从北边换回来的粮食足够整个领地的人吃饱,还能有余粮存进城堡地窖。
但那个「换」字,现在不成立了。
北边,北境,帝国。
塞维鲁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那封信现在大概已经摆在了北境教区审判官的桌上。
就算帝国的文官系统反应再慢,教会的情报网络也不会拖太久,他们一旦确认铁脊镇以南已经脱离控制,切断贸易线会是第一反应,不需要派兵,不需要打仗,只需要告诉所有行商「南边现在是叛军地盘,禁止通商」,再派两队税吏卡住北边的运矿道,粮食就一粒都运不过来。
这是最为典型的经济封锁。
林恩盯着那张总表上粮食储备那一栏的数字,脑子里飞速地做着算数。
存粮加上各据点刚清点出来的库存,按现在的人口,两座镇子加上所有据点加起来大约两千多号人,每天正常消耗,满打满算还能撑两到三个月。
如果把口粮标准压到最低,也许能撑三到四个月。
但不管是两个月还是四个月,粮食的缺口就悬在头顶上。
四个月之后怎么办?
领地上能耕种的田地少得可怜,南边是密林,北边是石头坡,只有铁脊镇周围有一小片能种麦子的平地,产量还不够铁脊镇自己消耗,辅镇和各个据点的粮食大半以上都靠北边运进来。
林恩曾想过在密林边缘开荒,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密林边缘的土壤是酸性腐殖土,种麦子根本长不起来,伐木工们试过太多次了,撒下去的种子连苗都发不出来,勉强种点芜菁和卷心菜还行,但蔬菜不能当主粮。
也想过让老黑带人往密林更深处探一探,但更深处的瘴气和毒虫不是开玩笑的,上次老黑只是在外围转了一圈就被蜈蚣咬了一口,肿了两天才消。
林恩把鹅毛笔往桌上一扔,后背靠上椅背,闭上眼睛,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揉着太阳穴。
头上那盏油脂灯的火苗在灯芯上摇曳,把他脸上的疲惫和焦躁照得清清楚楚。以前在矿场当奴隶的时候,他只需要操心自己和老黑的两张嘴,半块黑面包掰开,一人一半,就是一顿饭。
现在他要操心两千多张嘴。
以前他觉得打仗最难,后来他觉得定制度最难,现在他发现粮食比前两样加起来都难。
打仗可以靠战术弥补兵力差距,制度可以靠逻辑和公平慢慢磨合,但粮食就是粮食,地里长不出来就是长不出来,不会因为你聪明、你有系统、你能抽词条就凭空多出几袋麦子。
制度正式颁布的那天,铁脊镇的广场上围满了人。
铁匠、磨坊主、伐木工、采石工、佃农、猎户,还有从周围十几个刚解放的小据点赶来的工人代表,把广场从布告栏一直挤到井口边。
老约恩用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手举着一块新刨的松木板,板上用炭笔端端正正抄着《劳动换粮暂行办法》的全文,每个字都有拇指大,隔着十几步也看得清清楚楚。
伐木工一天砍多少方木料换多少粮,采石工按石料重量和运输距离折算,矿工按矿石品位和产量分三档,猎人按猎物种类和大小单独核算,种菜的、烧炭的、打铁的、磨面的,全都有对应的换算标准。
干满一天标准工,换取的粮食够一家三口吃两天,超出标准的部分,额外折算成熏肉、干酪、麦酒和粗布。
帐目每天贴在广场布告栏上,由各行业推选的工人代表轮流监督,管事的人定期轮换,任何人不得克扣。
布告栏前挤满了人,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干满一天够一家三口吃两天」的时候,人群后排有人不敢相信地追问了一句「真的假的」,念布告的年轻人转过头,指着木板上的字说「上面写的,白纸黑字」。
一个从灰窑子赶来的老烧炭工挤到最前面,仰头看着布告栏上那些他一个都不认识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说:「我以前烧一年炭,能换够冬天不饿死的粮食就烧高香了。」他把那双被炭火熏得漆黑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用力拍了拍布告栏的木框,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随着制度颁布一同进行的,是城镇面貌的改造。
汉克带了一队人,把城堡门楣上那面绣着秃鹫纹章的索尔兹子爵旗扯下来,换上了一面用粗麻布缝的新旗,红底,中间绣着一把交叉的铁锤和麦穗,针脚歪歪扭扭,是辅镇几个老妇人熬了一夜赶出来的。
城堡正厅墙上挂着的子爵先祖画像被摘下来,搬进了库房角落里吃灰,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刨的松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人民议事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