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林恩没有想到的是,最难办的,居然是教堂。
圣格列高利教堂的钟楼还戳在铁脊镇的广场边上,石头砌的,结实得很,拆不掉也不必拆。
林恩站在教堂门口,仰头看着那扇门,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安德烈神父。
这个干瘦的小老头在铁脊镇待了大半辈子,谁家孩子发烧了他去念经,谁家老人临终了他去抹圣油,谁家两口子吵架了他去劝架,他的人缘好得离谱。
上次林恩只是试探性地在广场上提了一句「教会也需要改造」,当场就有好几个镇民站出来替安德烈求情,有个老妇人直接跪下来哭着说「神父是好人」。
林恩当时就知道,这事不能硬来,他把这个难题搁了好几天,直到今天,制度颁布、旗帜更换、鞭刑柱拆除全都搞完了,教堂的事不能再拖了。
林恩蹲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还在围着新布告栏讨论换算标准的人群,对蹲在旁边的老黑说:「安德烈怎么办?杀又不能杀,放又不好放,留着他继续传教更不行。」
老黑用后腿挠了挠耳朵,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特有的务实主义:
「他不是会做圣水吗?让他劳动改造。教堂后面那间小作坊归他,每天做圣水,反正那玩意儿确实有点用,上回老约恩的关节炎犯了,用圣水擦了两天就不疼了。让他多做点,以后打仗也能用得上。至于教会,把圣徽拆了,教堂改名,改成『人民大教堂』。里面那些东西全清了,长椅留着,以后开大会用。神父的劳动成果归人民所有,这不就结了。」
林恩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伸手拍了拍老黑的脑袋:「还是你鬼点子多,那好就让他劳动改造。」
说罢林恩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教堂走去。
当天下午,汉克带着人拆了教堂门上的荆棘环圣徽,林恩特意留着,准备以后给新兵当教学道具用,告诉他们这玩意儿曾经压了人民几百年,现在被人民亲手摘下来了。
教堂正厅里那些绘着教会圣像的彩色玻璃窗被小心地取下来。
圣坛上那尊大理石圣像被搬进了库房,和子爵先祖画像放在一起,用同一块防尘布盖着。
正厅的长椅保留了下来,整整齐齐排成三列,正前方挂上了那面铁锤麦穗的红旗。
教堂门口的铜牌换成了松木板,老约恩刻出了「人民大教堂」五个大字,字迹工工整整。
广场上的人看着那块新牌子挂上去,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铁匠铺的铁匠第一个鼓起了掌,然后是磨坊主,然后是那个被鞭刑柱绑过的老矿工,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
掌声从广场上传进巷子里,又从巷子里传回广场上,在这座刚换了旗帜的镇子上空久久不散。
最后处理的是火刑架。
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火刑柱,立在教堂门口不知道多少年了,铁锈里嵌着上一位被运行人的衣服残片,被风吹日晒褪成了灰白色。
林恩让人把它从石基里撬出来,擡到广场中央。
全镇的人围着它站了一圈,没有人说话。
林恩从汉克手里接过一柄铁锤,走到火刑柱面前,低头看了它一眼,他想起埃琳娜手腕上那些淡金色的锁链虚影,想起她被关在地窖里蜷在干草堆上的样子,想起她被救出来时轻得连老黑叼着她的领子都没费什么力气。
林恩把铁锤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锈铁碎裂的声音在广场上炸开,火刑柱从中间断成两截,锈屑四溅,他把铁锤递给旁边的汉克,汉克砸了第二锤,然后是老约恩,然后是那个被鞭刑柱绑过的老矿工,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
铁锤在人群中传递,火刑柱的碎片被一块一块敲下来,堆成一堆。
傍晚时分,林恩亲自点燃了那堆碎铁和木柴,火焰窜起来的时候,广场上的欢呼声终于压不住了,从人群中爆发出来,惊飞了钟楼上栖息的鸽子。
林恩站在篝火旁边,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老黑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那些被火焰吞没的铁锈和木头,尾巴慢慢扫了一下地。
林恩低下头,用只有他和老黑能听到的声音说:「下一步,粮食,粮食的问题不解决,这一切都撑不过这个冬天。」
老黑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没有回答,只是用尾巴又扫了一下他的脚踝。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被夜风卷起来,飞过广场,飞过新换的素色玻璃窗,飞过铁锤麦穗红旗,飞向密林边缘那片黑暗的树海上空。
篝火烧到半夜才渐渐熄灭,铁脊镇的广场上人群散了,火刑架的碎铁被清理干净,只剩石板地上几道焦黑的灼痕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林恩站在广场边缘,看着最后一缕火星被夜风卷走,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