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奥侯爵身形高瘦,肩背微驼,常年在北境指挥作战让他的肩胛骨习惯性地往前倾,站姿不像一个贵族倒更像一个蹲在战壕边抽烟斗的老兵。
灰白的须发和脸上的皱纹配在一起,辨识度极高。
此刻他盯着沙盘,眉头皱成川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兽人的攻势暂时退了,让第一师团撤下来休整,第二师团顶上去,第三师团的预备队不要动,还在老位置。炮兵阵地明早往前推三百步,架到河床西侧那片高地后面,记住,推完之后伪装网重新铺,别让对面斥候发现。」
雷奥侯爵话音刚落,亲卫从帐外快步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侯爵的眼皮都没擡:「说,这里没有外人。」
亲卫犹豫了一瞬,提高了音量:「南边教会派了信使来,希望我们能支持一批士兵,协助清剿帝国最南端出现的女巫,信使说南边密林深处有至少三名以上的女巫在活动,当地教会的人手不够。」
雷奥侯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旁边的木架上拿起一根推杆,将代表第一师团的蓝色小旗沿着灰烬堡防线往后挪了一格,又拿起一面代表第二师团的绿旗插到了蓝旗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把推杆往沙盘边上一搁,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教会想打女巫,让他们自己去打,兽人还压在灰烬堡外面,我哪有闲兵去南边帮他们清林子?他们要是非让我出兵也行,让那个信使带话回去,教会的人来接管我的防线,我立马带着大军南下,把女巫扫清荡平,一个不剩,问问他,换不换?」
亲卫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手按在剑柄上,往前又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南边除了女巫,还出现了一伙叛军,最南边的索尔兹子爵领地,贵族已经全部被叛军报复杀害。」
侯爵的推杆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缓缓擡起头,那双被北境风雪磨了几十年的灰蓝色眼睛从沙盘边缘移到了亲卫脸上,眼神在一瞬间从方才带点讥讽的平静变成了冰冷起来。
「叛军?敢对贵族下手的叛军?」他把推杆往沙盘旁边一搁,直起身来,声音不大,低沉的似打雷,「在我的领地上杀贵族,这不是普通的暴民作乱,是谁的领地?索尔兹?索尔兹人呢?」
「就在帐外,他说想亲自向您陈情。」
「让他进来。」
索尔兹子爵掀开帐帘进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要急切一些,但还是在进帐之后站定了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穿着的胸甲上还有北境前线蹭上的泥渍没擦干净,脸色发灰,眼底有两团乌青。
其实他接到消息已经好几天了,但军令在身不得擅离,硬生生在前线又熬了好几天,熬到兽人攻势暂停才敢来求见。
雷奥侯爵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你的领地被叛军占了,说说,什么情况。」
索尔兹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揉得起了毛边的军报递上去:「管家被杀,辅镇和铁脊镇全部失守,教会派去的传教士和骑士也撤回了北境教区。」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暴民,女巫协助。」雷奥侯爵把军报往沙盘边上一搁,没有看第二遍,「你的领地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你到现在才来汇报?」
索尔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他能说什么?说北境战事紧急他不敢擅离?说自己接到消息的时候叛军已经拿下了铁脊镇?说教会派去的骑士都被打残了,他一个没有超凡力量支持的子爵带几十个私兵回去也是送死?
这些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但在雷奥侯爵面前,每一句都像是在找借口,他只能沉默。
雷奥侯爵没有继续追究,他把目光从索尔兹身上收回来,转向沙盘南端那片还没有插任何旗子的空白区域。
索尔兹子爵领地,那是他奥登堡家族的附属领之一,老索尔兹当年跟着他父亲在灰烬堡打过仗,那块地是他父亲亲手分封给索尔兹家的。
现在被人占了,贵族被杀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叛军了,女巫跟贵族之间的破事,教会想管就让他们去管,他们人手不够打不过女巫,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但叛军杀贵族,是动摇帝国的根基,把贵族的血染在自己的旗帜上。今天这群贱奴杀了你的管家、占了你的城堡,明天北境后方每一个采石场、伐木场、矿场的奴隶都会拿这件事当榜样。这种行为必须用最狠的手段压回去,没有例外。」
雷奥侯爵转向亲卫,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队列:
「让索尔兹带他自己的部下回去,另外拨给他一百名正规军。告诉他,叛军一个都不能放过。女巫无所谓,女巫跑进密林里躲着不出来,不用追,教会想追是他们的事。但叛军必须给我狠狠打击,抓住的所有叛军,头颅全部砍下来,沿着道路一路挂过去,让所有领地上的人都看清楚,碰贵族的代价是什么。」
索尔兹子爵听到「一百名正规军」这个数字的时候猛地擡起头,眼睛里的乌青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他知道雷奥侯爵手下总共也就几个师团的兵力,北境防线常年吃紧,能呼出一百名正规军已经是极大的支持。
他刷地站直了身体,右手握拳锤在胸甲上,啪的一声脆响盖过了沙盘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谢侯爵大人!属下即刻出发,必定将叛军首领的头颅送到您面前!」
当天傍晚,索尔兹子爵带着自己的卫队和雷奥侯爵调拨的一百名正规军从灰烬堡侧营出发南下。
马蹄踏过北境前线冻得发硬的泥地,盔甲和矛尖在落日下连成一条闪着寒光的链子,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灰烬堡,那座他父亲和雷奥侯爵的父亲并肩战斗过的要塞在夕阳里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
此时他的目的就是回去解决那群暴民,用剑与血告诉所有的贱民,这是索尔兹家的领地,这是奥登堡家族的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