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轿车,先后地在茗花楼门口停下。
小胡子早在门口等着了, 一见车到, 立刻微微弓着腰围了过去。
后面那辆车里的人先下来, 是两个女子。
一个穿着灰色的政||府制服, 另一个则穿着锦灰色的旗袍。
甚是相称。
小胡子抖抖, 忙问候道:“啊呀程局长好程局长好!您和尊夫人大驾光临,我这茗花楼真实蓬荜生辉啊!”
程蒙益伸手揽在边上人的肩上, 回道:“杨老板客气。”
说罢,朝着秘书看了眼, 秘书意会, 过去给第一辆车上坐着的人开门。
门开开,车上的人这才缓缓下来。
军靴锃亮, 挺拔的身形撑着一身墨色的军装,整个人犹如一把刀,只是暂时拘在鞘中。
小胡子抖抖, 啊呀,不愧是凶名煞煞的北城沈帅哦。
不敢耽搁, 连忙的引着三人进楼去。
程家的那位姑太太, 是常来茗花楼玩儿的,所以在楼里就有个专厢。
位置最好。
台上演的什么, 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厢里坐定,秘书给斟茶。
先是客,再是夫人,最后自家长官。
斟好, 便退到一边贴墙角。
就把自己当透明人。
嗯,不错,很有秘书的自觉。
程蒙益笑着推荐,“沈帅尝尝,茗花楼的特色花茶,别处没有的。”
对面的人略一点头,没言语,只端起茶盏品了口。
动作优雅,悄而无声。
品完,放下茶盏,也是一样的安静,没有磕磕碰碰的。
程蒙益看着,心里有了计较。
都传说,北城沈大||帅家好福气,有两女一子。
大的那位沈家大小姐,如今已嫁作人妇,替沈家结了门盟亲。
小的那位沈家三少爷,得祖父溺爱,纨绔làngdàng,毫无作为。
三人之中,唯中间的沈二小姐,称得上一声沈帅。
幼年留洋,军校毕业归来。
回来后,就女承父业,入了军||队。
至如今,也该有五个年头了。
陆越七拉拉她,“阿益,发什么呆呢?快看那台上呀!”
程蒙益回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沈帅也跟着看过去。
宋培站在出台的那儿,心里一叹气。
哎,也不知道原主存了多少钱了。
要是够的,那她就不唱算啦。
头上一堆的东西呢,看着好看,却也重的要命。
脖子都能折啦。
还闷,闷的脑子发懵。
转都要不好转了。
台子中央的柳长音旋身,投了个眼神过来。
挑衅非常。
戏班主在后台那儿拍大腿。
哎要完了。
他这戏班子算是走到头了。
别开了吧,开给谁看笑话呢。
哪家的能gān出这事儿来哦?
候补的抢了正主儿的戏,底下坐的那一溜傻帽儿呢,还在那儿鼓掌叫好呢。
撇开眼,不敢去看宋培的脸。
宋培倒是没怎么的。
就拉拉顶上的那俩根雉毛儿,再松手让弹回去。
可有意思。
这会子,底下有眼尖的瞧见了。
哎哎,你看那台上,怎么有两个这谁谁哦?
还真是呢,一模一样嗨!
这,到底哪个才是冯老板呀?
你傻啦?
自然是台上唱着的这一个啦。
我倒是觉得,那边儿没唱的那个像是冯老板。
那眼,那身段,台上那个,嗯,比不上。
程蒙益把茶盖上,叫人找来小胡子。
小胡子惶惶的,问怎么了。
程蒙益把chuī温了的茶推给她家夫人,“台上那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今晚上请沈帅过来,看冯老板唱戏么,你这怎么还给我弄来了两个冯老板?”
我可不是请人沈帅,来看真假冯老板这出戏的。
小胡子擦汗。
他也还懵着呢。
按说,是不该有这样的岔子的。
临开场前他还jiāo代呢。
今儿有贵客来看,都打起个十二分jīng神来。
唱好了,通通有奖。
戏班主还给他下个保证呢。
谁能知道,他这戏班里还玩儿这套。
丢人哎。
沈安凌起身,“不必麻烦了,程局长。今天就到这,回见吧。”
程蒙益也起身,“沈帅,招待不周,真是抱歉了。”
沈安凌把军||帽递给副官,“程局长客气,沈某,先行一步。”
程蒙益伸手,同她一握。
互道再见,沈安凌出了包厢,副官在后头跟着。
秘书领会自家长官的眼神,也跟着下去,代表程蒙益送人。
礼节周到,挑不出错儿。
毕竟是北方那边的人,地位也是占着重的,不能得罪,也不能太jiāo好。
陆越七没理。
看楼下的戏呢。
简直是越来越jīng彩了。
拉拉程蒙益,“阿益阿益!你,这个穿长衫的,是不是那个冯启砚呀?”
程蒙益顺着坐下,看过去,点点头,是。
宋培洗了脸,换了装,穿了一身青色长衫来。
站到台上。
一鞠躬,诚意满满。
台底下掌声bào动。
抬手虚按按,安静了。
宋培咳嗽了声,有点虚弱的意思在。
在场众人,心里忽有点,嗯,不那么好的猜想。
然后,就听着宋培说,她要退出梨园行了,各位珍重。
观众:“……”???
小胡子:“……”?!!
戏班主:“……”!!!
冯老板,您在说什么?
我们没听见。
宋培微笑,啊呀,大家不要逃避嘛。
反正这个戏呢,我是肯定不会再唱的啦。
刚刚问过啦,原主钱不少,够用。
且为着名誉着想,还是让冯老板永远的活在你们心中吧。
宋培捏捏嗓子,紧的很。
还好没唱。
说完了感人肺腑的陈词,宋培就准备下去后台了。
结果吧,也不知道是怎么的,视线就不受控制,自己跑去了一个人的身上。
看清楚了那个人的脸,宋培张张嘴。
溪清澜。
是溪清澜。
沈安凌没走。
到楼下的时候,刚巧听见台上的人说要退出梨园,便生出来了点好奇。
等着人说完,她便就打算离开的。
但是,眼瞧着那人跌撞着,疯了似的朝自己奔过来,脚下倒迈不开步子了。
副官掏出||枪,护在沈安凌前头,“沈帅小心。”
沈安凌镇定自如,“没事。”
宋培跑到了地方,看着被挡在后面的人,有点着急。
动动眉梢,沈安凌说:“退下。”
副官拧着眉毛,不赞同,但还是退开了。
没了阻碍,宋培立刻凑上去,抓着人的手,有点急切。
你是怎么来的啊?
什么时候来的?
你是不是也跟着系……
沈安凌弯了下嘴角,打断她,“冯老板,我们认识吗?”
宋培一愣。
有点懵。
溪清澜,在说什么啊?
认识还吗?
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斩钉截铁地,说认识加感叹号吗。
一起过了这么些年,我就换了个皮,你就不认识啦?
那么多画皮故事白听了啊?
沈安凌嘴边的弧度更深了点,“冯老板说笑了,我和冯老板,的确是第一次见。”
宋培不信。
戳系统,“系统!你出来。”
系统有点虚,问:“怎么了?”
宋培问:“溪清澜是不是也来这个世界了?”
系统:“……什么?”
宋培耐着性子,给它说,沈安凌和溪清澜,长得一摸一样。
我怀疑,是溪清澜跟着和我一起来了。
所以,会不会,溪清澜其实也有个系统什么的?
系统:“……没有。”
想的真多。
宋培不死心,“真的没有吗?那,会不会是你等级不够高,检测不到啊?”
系统:“……”
我要说什么来反驳呢?
想想确实自己等级不够高呢。
系统没办法,被宋培磨着去又检测了遍。
然后吧,就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系统说:“没有检测到这个世界有其他系统,但是……”
宋培急得很,但是什么东西啊?
“但是,我检测到了病毒。”
宋培:“……”
你说什么?
系统一边给上级码报告,一边给宋培说:“这个事情非常棘手,我暂时会很忙,就这样,有事再联系。”
宋培:“……”
沈安凌看着自己面前,大约是神游天外去了的宋培,眉心一蹙。
“冯老板?”
“啊?”
宋培抬头,跟她四目相对。
越看越觉得,这就是啊。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就是溪清澜啊。
系统指望不上了,她得靠自己。
总会有法子证明的。
咬咬舌尖,宋培往后退了半步。
收拾了下情绪,她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沈安凌不蹙眉心了,唇往下一压,没说话。
副官上前一步,代劳了。
“冯老板,沈帅有要务在身,不便多耽搁,还请见谅。”
沈帅?
宋培在心里念了遍,好奇。
这是溪清澜的新名字?
不太像啊……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呀?”
要是住得近就好了。
副官没再回答,而是侧身伸手,示意沈安凌先行。
沈安凌就最后看了眼宋培,走了。
一点没犹豫。
宋培:“……”
这算什么?
眨眨眼,宋培想去追,但是又被秘书给拦住了。
“冯老板,沈帅是我们局长的贵客,您多见谅。”
宋培叹口气。
算了,追不上啦。
车都开走了。
收回来的视线落在秘书身上,溜了一圈。
小秘书抖抖,有点发毛。
这冯老板,怪的很。
宋培捏捏手指,问:“你知道,沈帅的名字吗?”
小秘书一脸莫名其妙。
沈帅的名字?
沈安凌啊。
但是,沈帅这么有名的人,您冯老板竟然不知道人名字?
这不能吧。
宋培没搭理他。
沈安凌。
沈安凌……
嗯,比沈帅好听。
有了名字,宋培去划拉资料。
资料有,但是很简洁。
就说了是北方沈大||帅的次女,人称的沈帅。
有个北方政||府军||务部副部长的名衔。
但这个副部长呢,也就是个空衔。
一个呢,人自己家里的军||务也是很忙的,没空管政||府那的事儿。
另一个吧,就是沈大||帅的部署了。
这个,沈安凌自己没法决定。
最后一样,资料里提到的事,跟任务搭上关系了。
沈安凌组织了一个灭间小分队。
嗯,就是南方的间||谍呢,要是被这个小分队逮着了,那就得死啦。
掐掐手心,宋培有了点思路。
原主死的不明不白,也许这里会有根线。
顺着线摸过去,大概能搞定任务。
不过这个不是重点,嗯,现在不是。
她现在想找到溪清澜。
关了资料,宋培问秘书:“那你知道她刚刚,是去哪里的吗?”
小秘书摇摇头,不能说。
宋培有点烦。
你又不能说,刚刚还拦着我不让我追。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
小秘书推推眼镜,就当没听见。
宋培捏着指尖,不高兴。
“你想知道沈安凌住哪儿呀?”
宋培回头,去看说话的人。
程蒙益拉着陆越七,让她慢点走。
陆越七一撅嘴,说好嘛好嘛。
慢点走就慢点走啦。
宋培打断她俩,问陆越七:“请问,刚刚是你问我话的吗?”
陆越七一弯眼睛,笑着,脾气似乎很好,“是我呀。”
“那你能告诉我,她住在哪里吗?”
可以呀。
陆越七特别慡快,说,沈安凌就住在楼公馆。
离这里有点远,不过很好找的。
宋培把她说的路线记下来,又默背一遍,记住了。
就对着陆越七点了下头,“谢谢你。”
特别真诚。
陆越七看着她的眼,光且亮,很好看。
有这样一双眼睛,哪怕是说谎,也会特别真诚。
让人不能不信。
坐上车,程蒙益握着陆越七的手,问:“为什么帮她?”
陆越七就挠挠她的手心,十分没坐相地躺到人腿上去,笑的有点开心。
“我觉得,她不像唱戏的。”
“嗯?怎么说?”
“她的眼,不像唱戏的。”
“那像什么?”
陆越七又想了想那双眼。
说,她像被人宠着的。
还是被宠着很久的那种。
嗯,跟我也像。
程蒙益揉揉她的耳垂,“跟你像,那岂不又是一个无法无天的?”
陆越七就勾着她的脖子,欠起来亲了一下,再躺回去。
“反正你喜欢我呀。”
程蒙益弯着嘴角,笑的温柔。
的确如此,且无话反驳。
秘书坐在前头,推推眼镜。
嗯,习惯了。
自家局长和夫人就这样。
她们这边轻松,宋培那里就很烦了。
冯启砚说再不唱戏,可不是件什么小事。
你不唱了,得有个理由不是。
就是没有理由,你这也不能就这样就撂挑子吧。
这一大帮子人呢,您可也太不负责了点。
宋培抿着嘴唇,不耐烦,“那你想怎么解决?”
戏班主还是劝着,这我能怎么解决呢。
你留下来,继续唱。
这事儿,只有你才能解决啊。
宋培拽拽袖角,“可是我刚刚,已经宣布不唱了。”
戏班主不管这个,说你就当自己那会儿子臆症了,说胡话呢。
这会儿缓过劲,又好了,就不记得了。
宋培:“……”
还能这样?
能啊,怎么不能。
反正你不能就这么不唱了。
戏班主舍不下。
多好的树呢,摇摇就有钱下来。
可不能就这样没了啊。
宋培摇头,不行。
戏班主急眼,问:“那你要怎么着?”
“要不这样,我把长音给你绑过来,你抽她一顿,出出气成不成?”
说完,戏班主就冲着外头吼,叫把人带进来。
柳长音就被带进来了,身上捆着绳儿,绑的可紧。
宋培看了下,眼角一抽。
可别。
我没有这爱好啊。
柳长音嘴被布给堵住了,但还在那儿呜呜咽咽的,眼都挣的通红。
宋培叹口气,过去把她嘴里的布拿了。
一拿开,柳长音就扯着嗓子喊道:“我做错了什么?!你们凭什么绑我?!”
老娘不服气!
戏班主被气的,推开宋培,一耳刮子扇上去。
狠狠的,可响了。
然后,柳长音就被打懵圈了。
宋培也有点懵。
刚刚戏班主推她,没收着劲,她没站稳,就撞到门上了。
撞门的声音,嗯,也是很响的。
脑子里嗡嗡的。
一片白。
又疼又晕。
眼泪就不大受控制的冲出来了。
哗哗的淌。
宋培就顶着这一双泪眼,看见了一双军靴。
再往上看,模模糊糊,是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眼泪淌的更厉害啦。
沈安凌沉声,很有威慑力,“谁gān的?”
屋里没人敢出声。
就怕一个应声,沈帅腰上那枪就掏了出来。
砰。
再没有他们这些人啦。
缓了一会儿,眼泪淌的那么厉害了。
抿抿嘴唇,宋培就捏着袖子,去按按眼角。
好像有点肿了。
沈安凌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沉了,还带着火,“谁gān的?”
戏班主一哆嗦。
要完了。
刚想着求饶呢,就有人出声救了他。
带着哭腔,宋培说:“没人,是我自己撞的。”
沈安凌蹙眉,不大相信。
宋培放下袖子,眨眨眼睛,清楚多了。
看向沈安凌,宋培说:“真的。”
虽然是戏班主推的。
但的确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这个不能说。
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沈安凌没再问,只叫副官去找大夫了。
副官看看宋培,没多话,脚跟一磕,“是。”
沈帅的命令,他只有接受的权利。
副官走了,屋里的压迫感一点都没减轻。
还有点更沉了的感觉。
沈安凌和戏班主沟通了下,很简洁。
就是沈帅站着,冷若冰霜的问:“冯启砚,我带走,有意见吗?”
戏班主哆嗦着摇头,“没,没有。”
沈帅得了满意的答复,就侧头看向宋培,说:“走。”
宋培就跟着后面走了。
没人敢拦。
人一走,戏班主就往地上一瘫。
没人过来扶,都瘫着呢。
瘫着还在那儿想。
奇了怪了。
这冯启砚啊,到是怎么搭上的沈帅呀?
怎么的,就能得了沈帅青眼了呢?
都很好奇。
但也就好奇啦。
追着问,还是没人敢的。
他们还不想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