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窗玻璃不断地摇晃,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嘶吼的声响。
谈小北手上插着的输送营养液的胶管里传来滴答、滴答的响声,好像行走在空旷的原野上的脚步声。此刻她虽然紧闭着眼,却不知灵魂是否在归于心灵的路上跌跌撞撞。
黎明时分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医院古老的树木在微光下静静地伫立。远处那些灰白色的建筑死一般的沉寂,完全没有了白天时候的生气,且好像永远都不会再醒来。
灵歌站姿屋顶上眺望着远处的一切,偶尔有晚归或早起的人儿从街道走过,也见不得他们的面色。天气已经逐渐转凉,季节性乔木开始落叶,堆积在地上一片一片。大概再过一两个小时,清洁阿姨就会持着扫帚清理大街。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微微侧过脸。其实还没有回头,她就通过气息分辨出来人。
“怎么,不用在下面守着?还是……”灵歌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笑容。“怕我跑了?”
“如果你真在耍诈,那你一定跑不了。”毛方泰口气沉着。他看着灵歌的背影,目光像冰一样。“因为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抓住你。”
“如果你有时间浪费在这些毫无证据的事情上,还不如先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别再让无辜的人受伤害。”灵歌回过头来看了看毛方泰,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一大早的心情,就这样被毁掉。虽然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自己的身份,她是一只不同于人类的物种,可毛方泰因为这一点就揪住她不放,也让她感觉很不舒服。总好像有人在背后戳着她的脊梁骨,让她做什么都不安生。若不是一早就收敛了骨子里的嚣张和残暴,她早就亲手解决了这个麻烦。
“我从来不相信,你们这一类的存在会真的与世无扰。即便这几起案子都与你无关,但你敢说,你就从来没有伤害过无辜的人吗?”毛方泰语气犀利地问道。
灵歌停住脚步,脑海里闪电一般涌上来无数的画面。
那个在古旧的大宅门前倒下的老人,花白的胡须沾染着鲜血,猩红在他身下溢了一片。她听见风中的狞笑声,无休无止,永不停息。
尖叫,杀戮,鲜血,组成了她的回忆录。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曾经的她是多么让人毛骨悚然。尽管她现在想要做一个好人,她也一再警醒自己,可有些东西不是说抹掉就能抹掉。每当想起那些在不知名的状况下就一命呜呼的人,她内心的煎熬就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猛烈。
“少年莽撞的时候,我曾经误伤过一个拥有异能的女孩,以为她是异类,害她在病床上躺了足足半年。虽然她仁厚地原谅了我,但我自己的内心却不能原谅这种愚蠢的行为。我想,这就是人性的忏悔。不过像你们这样生性充斥着杀戮的物种,也会感到内疚吗?”毛方泰话还没说完,胸口就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推力。他连连后退,被逼到阳台边上。他半个身子探出了阳台,灵歌的两枚尖牙却近在咫尺。那紧盯的血红色眼睛里腾腾地冒着杀气,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想知道僵尸的忏悔是怎样的吗?”灵歌压制着毛方泰说道。“我们只用一分钟的时间去杀人,可却要用往后无休无止的时间来后悔和痛苦。当那些犯过错的人百年过后,灵魂得到安息,我们却必须面对残忍的现实。尤其是当我们的错误波及到毫无关联的人身上,如果我们想做一个所谓的好人,就必须面对自我的忏悔。你想尝试一下僵尸所经受的忏悔吗?用你一千年的时间来为你所做的蠢事负责!”灵歌说着,两颗尖牙迫近了毛方泰。
因为在执行公务,毛方泰的身上只有一把枪,而他知道,这对于灵歌来说,没有任何杀伤力。他突然感觉到了惊恐,虽然作为驱魔家族的一员应当感到羞愧,可他们毕竟只是凡人,当赤手空拳面对着这样强大的敌人时,也如普通人一样,充满了惊惧。
灵歌危险地眯起眼睛,心中却又挥之不去的寂寥。异类终究都是异类,即便想为自己正名,也只有用这样粗暴而非正常的形式。
“灵歌。”Merry本是来寻灵歌,一上天台却看见这幅场景,不由吓了一跳,愣愣地唤了一声。
灵歌本来就没想对毛方泰做什么,只是冷笑一声,放开他的领口,转身离开了这里。
Merry看了看灵歌,又看了看毛方泰,还是追向了灵歌。
灵歌面无表情地走在走廊里,脑海中回荡着毛方泰的话。
“像你们这样生性充斥着杀戮的物种,也会感到内疚吗?”
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她有时候恨,如果月歌没有教她做一个好人,没有让她正视自己还未泯灭的良心,也许她就不会这么痛苦。那些死在她手下的亡魂,还有他们的冤屈,只会被她狠狠踩在脚下。可现在,她背负着这些,在千百年的时光里缓缓行走,有时候真的快要支撑不下去。可是她记得月歌说的话,她不能变成那个样子,否则她和自己最讨厌的人有什么分别?她咬咬牙,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坚挺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