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鸾栖 终

他听不得我提紫云这个事,立马激动了起来,他越激动我越觉得想笑,我的笑声似乎刺激了他。

他给了我一巴掌,火辣辣。

我这辈子、上辈子加起来都是第一次被人扇巴掌,我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抬头看谢回,他失神地盯着自己刚刚扇我巴掌的那只手。

他开始像一个孩子似的结结巴巴,对我说:「鸾鸾,我……我……不是故意的。」

「鸾鸾……鸾鸾……你痛不痛?」

我开始歇斯底里,叫他滚,谢回也难得地一一照做,之后的几天他都没有来找我,但是她身边的宫nv来得频繁,一会儿送上好的膏药,一会儿送些腻死人的吃食,一会儿又买些不常见的小玩意来逗我开心。

仅仅三天,就把一张桌子堆满了。

我不稀罕这些,我只觉得谢回没来找我这几天,是我在将军府过得最安生的日子了,这样想,我又觉得这巴掌挨得不算亏。

我逃离谢回的那一天是一个燥热的夏日,他把我从春天关到了夏天,对待我也比刚开始的时候宽容了许多,他还是不让我出将军府,但是不把我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浮云殿里了。

他喜欢把我打扮得花枝招展,明明都已经穿得足够华贵了,可是他偏要在我头上ca一朵牡丹。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像一个木偶,只觉得这打扮俗气,我对他笑,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镜子砸碎了。丢在地上,对他说:「要是刚刚砸在你脸上就好了,那样我会很开心。」

我对着他笑,笑得花枝乱颤,很快意料之中又_gan受他把手掐在了我的脖子上,力气很大,我甚至快要喘不上来气,不一会儿就在我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可是事后他又忍不住地对我道歉,对我说:「鸾鸾。」

你觉得这可不可笑?我要疯了。

他为我办了很多场宴席,都很盛大,都是以将军府的名义,以谢回的名义。他似乎觉得我会很喜欢这些热闹的东西,甚至于把周禧也叫过来陪我。我觉得真可笑,就在京城的郊外,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波一波的难民走来,百姓哀声载道。

他的权势真的好大,甚至把宴席办到了皇宫里去,我借着要出去醒酒的时候发了脾气,遣散了跟在我旁边的两个侍卫,他们估计觉得我不会跑吧,皇宫门口都守着大批大批的人,谢回料定了,我绝对跑不出去。

只要我不把臭脾气对着他,他一向对我宽容大量,随我开心。

可是谁能想到,皇宫最大的那个湖通着外面的护城河,我与周禧讲话聊天的时候都会守着人,一言一语不会被人原话不动地传入谢回耳朵。

周禧偷偷给我塞了字条,藏在茶杯的下面,我小心地展开,只看到上面写着:御花园中心的那个湖可以出去,鸾鸾,跑。

我抬头的时候,周禧正对着我笑,我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我要是走了,我不知道谢回会不会迁怒于这个善良的小公主。

如履薄冰的不止我一个。

周禧笑得那么可爱,她对我做口型,我看明白了,她在说:鸾鸾,你要幸福。

我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平复着心情,努力微笑着回她口型,说:「谢谢你,周禧。」

她不与我说话,和以前一样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对我摇摇头,头上的发簪一晃一晃的。我明白了,谢回的人就在我们门后。

御花园里,我看着那池湖水,水面静静的,不泛起一波涟漪,平静得让人害怕。我闭上了眼,默数了三二一,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被水淹没的那一刻,我脑海中掠过了很多个人的影子,跟我上辈子死的时候一样,像是走马观花。不过这次多了个楚宸,我怀念他眼角的泪痣,怀念他戏谑的笑,怀念他那不加糖粉的酸杏。

我又想了很多很多事,我不明白,我没有做错过什么,不过是爱错了一个人,这在我眼里不是错事的事,却遭了这么大的罪,我想不通。

我醒来的时候周围是一个陌生的环境,我被人发现,救了下来。说是救,可是跟话本里的可不一样,他们只是用破网把我捞了上来,就没有管过我了。

那些nv人们都说,我命真大。我也觉得,京城外的那段护城河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的人浮在上面,多数是死的。每天都会有人去打捞几个人上来,要是那河里堆的人太多,就没有水喝了。

正是梅雨的季节。最近下了很多场雨,可惜雨后没有带来凉爽,能够_gan受到的只有闷热,平时习惯了这里,倒没有觉得味道有多么难闻,可是雨一下,那股难闻的气味一下子就被迸发出来了,像腐烂的r混着烂泥的味道,我没受住,吐了好多次。

有时候没有东西垫肚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会趁着月色到处看,看各种东西,看把我带过来的那条长长的护城河,看我身边的一草一木,看我自己的手。短短几天,我的手上被磨出了水泡,夏天最是难熬,现在没有药膏可以给我涂了,我突然很想母亲与青青,我想她们见了我这样一定会很心疼。

我遇到了很多人,都是我以前见不到的类型,恶语残暴的人很多,我被人扔过石子,开过玩笑,叫过婆娘。可我也遇到了一个婆婆,她对我很好。

她带我去找东西吃,教我认野菜。即使是这样的环境里,她也总是笑眯眯的。我问她叫什么,他说她父母很小的时候就把她给卖了,父母没有给她取名,只有前主人家给她留的名字,叫「锦瑟」,她说一看就知道我之前的日子过得不错,不像是干活的人,叫我把自己弄破烂些,笑着对我说:「娃娃,这样欺负你的人就少啦,这里的人都坏,别理他们。」

我觉得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便愿意与她腻在一起,慢慢地也知道了关于她的一些故事。她原本在一个镇上的富商家里当*妈,「锦瑟」这个名字也是这个主人家取的,她说那家人心善,她年纪大了,也没赶她走,念着旧情养着她,只不过后来战乱,敌人打了过来,她tui脚不灵便,这才与他们走散了。

她跟我讲这事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慈祥,混沌的褐色眼睛映照着不远处的护城河,我觉得她的名字真好听。于是,就给她念:「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那是我儿时学的诗,是父亲教我的,我一直记到了现在。

她笑着夸我聪明,说之前的小姐也给她念过,她问我叫什么,我边回答边在她手上写「陈鸾」。她手上有茧子,我的指尖碰上去糙糙的。

她回我一句我名字好听,接着又有些叹息地说她是下人,不识字的,问我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笑着靠在那婆婆的怀里,说:「陈是我的姓,至于鸾,是鸟,是一种很大很好看的鸟。」

她笑着点我的头,说:「鸟好,自由自在的,飞得高高的。」

为了不让谢 hui 发现我,我在脸上抹了很多的煤灰,借着地上雨后的水洼,我看着自己。我觉得就算是青青,现在也未必能认出我了,我分明就像个乞丐了呀。

我的body本来就不算好,又抢不过别人,只能和婆婆在犄角旮旯捡一些东西吃,叫我认野菜的技能也没有用上过几次。我啃过树皮,也吃过观音土。以前吃惯了好的东西,突然一下子变化这么大,我的胃有些受不住,半夜里常常痛醒。

每隔几天都会来一波新的官兵前来巡逻,但他们离我们并不近,只是把我们聚集在一起,他们站在比我们高出好多的地方上居高临下地看我们,我晓得,他们怕我们,怕我们发疯。可是这样害怕,几次为数不多的救济粥也稀得好像水一样,碗里的米掰着指头也可以数得清清楚楚

每天这里的人都会有传闻说明天朝廷就会把我们都烧掉啦。我开始的时候觉得害怕,我不是害怕死,而是怕被火烧掉,我听别人说,如果被火烧死,等下了地府,是见不到自己想要见到的人的。

说实在的,我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楚宸,没有想到我都这样了他还能认出我。

那天,一大早便都是人在嚷,手里捧着的碗里面都是满满当当的,不小心溢到外面的米汤也用*头tian了去。我就这样被硬生生地吵醒了。

我看了看四周,忙抓起自己的碗,见婆婆没醒,把她的碗也带上了。最近没有东西吃,婆婆年纪大了,之前又总是护着我,最近的日子里她变得越来越贪睡了。

我心里老是会出现一种不好的预_gan,却又不敢往那一方面去想,只能期待着那碗稠粥可以救救我们的命。

排粥的队伍很长,排到我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我把两个碗递了过去,可是对面的人没接,我抬头看他们。

「一人一碗,多了不给,拿那么多做什么。」

我听见这话一下子急了起来,辩解道:「不,不单是我的,我还有个姿婆,碗上有个缺口的那个就是她的。」

「那也不行,叫她自己来,别人代的不作数的。」舀粥的男人看着我,不耐道。

「可是,我……」我结结巴巴,半天也吐不出几个字,耽搁的时间久了,后面的人也闹了起来。我脸上躁得慌,却不愿意离开一步。

「王伍,你给她舀吧。」一道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我不敢相信,眼神忍不住地顺着声音的方向去看,是楚宸!

我抬头去看他,他穿得比在相府做事的时候好,穿着一身紫色的便_fu,yao上别的是我之前送他的那个荷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头发被一个玉冠高高地束起,眼色含笑。那颗泪痣在眼角分外清晰。

我觉得真像话本里演的似的,又是中午,他又背着光,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开口叫他。

那个叫王伍的男人听了楚宸说的话,也不再说什么,对楚宸说了一句:「是,爷。」便低头替我舀粥。

我端过粥,抬头去看他,正巧他也在看我,接着向我走来,替我把粥端了过去,笑着对我说:「姑娘,好久不见。」一切都那么平常,但我听出来了,他声音在抖。

我怔住了,不太相信。谢回每次都派那么多人来找我,一波一波地寻,也没有把我认出我,他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楚宸回答我说:「姑娘眉眼未变,声音未变,右手第四指连手背那儿生的痣也不变,而且姑娘生的痣特别,不是黑痣,而是颗红痣。」他看出我的震惊,笑着替我理了理毛躁的头发,又接着说:「估计姑娘自己都不曾发现,我也是那天与姑娘写字的时候看到的。」

「我们都从来没有觉得你死了。

「我们一直都很担心你,青青,你兄长,你父母,还有我。

「我们一直在等你。

「我找你好久了,鸾鸾。」

他笑得像个孩子,把我搂在怀里,头埋在了我的肩膀上,对我说:「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你了。」

我脸上一热,不知道怎么回他,只能说:「你快起来,我身上都是煤灰呢,可脏可丑了。」

他没有抬头,语气带着笑意,说道:「煤灰不抵姑娘美貌,鸾鸾美而不自知。」

我_gan觉脸越发热了,胡乱说:「你快起来,要是把你手上那碗粥洒我身上,我要骂你的 。」

他没理我,反而还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我在他怀里,扑面而来的都是他的味道。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肚子不He时宜地叫了一下,我对楚宸吐*头,半不好意思半笑道:「我饿了。」

他这才松开了我,示意我先把粥喝了,我对他摇头,说再等等。楚宸笑了下,把脚上穿的鞋neng给了我,叫我穿上。

我带他去婆婆那儿,我们睡觉的地方。没有什么东西,铺的也是干草。婆婆还是保持着我先前离开的姿势,一动不动。我有些慌了,连忙跑到她边上,叫她婆婆,我一直在喊,可是没有人回我,我连忙捧起她的手,忍不住地抖,很凉。似乎已经没有点温度了,我不再叫她婆婆,转而叫她锦瑟。

可是叫再多遍,她也不会再起来叫我一声「娃娃」了。我把指头凑到她的鼻尖,没有气息了,我反复做了好几次,都是这样,我这才相信,她是真的死了。

我喘不上来气,眼泪不由地流了下来。我突然想起来我第一次遇到婆婆的时候,那时我才来这儿几日,还带着几分小姐脾气,常常被人欺负,但碍于小姐面子不还口,是婆婆发了善心,替我解了围,帮我骂了回去。我没有吃饭的碗,婆婆把她用的那个匀给了我,自己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个缺口不大的破碗,无论跟婆婆说什么,她也不肯跟我换回来。

我想给她烧些东西,让她可以记得我,也可以记得自己。

我抬头,看到楚宸一直就在我身后默默地站着,我问他:「有纸笔么?」

他点头。

我就这样一直写,从中午写到了黄昏,又从黄昏写到了晚上,写得密密麻麻,但都是同一句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末尾还署了我的名,陈鸾。我想我在她手心上写过,写了好多遍,就在前不久,她看着那个相似的样子,一定不会忘了我。

楚宸一直陪在我身边,后面也学着我写,落下的署名不是楚宸,落下的姓是周,普天之下,与周禧同姓,又能被冠以宸字的,只能是那个还未归京的太子了。

我抬头去看他。

我们写了很多很多张,叠在一起有厚厚的一摞,写到楚宸带来的纸都不够了。 他写得比我好看,我想要是婆婆看见了,一定也更喜欢看他的。

我看着楚宸的侧颜,看他的时候我的余光正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护城河。

「叫你楚宸还是周宸又或者是太子殿下?」我不等他回答又笑着问他:「楚宸,那你现在是不是很厉害啊?」

他转头来看我,手上因为写字沾了几滴墨水晕开了一大片,他看着我,对我说:「我一直都很厉害。」

「那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嗯?」

「帮我把婆婆风风光光地葬了,好不好,写的这些烧给她,我不去了,我怕流眼泪,让婆婆笑,丧事要办得大,但别太大,送葬时礼乐要响,但别太响,别太热闹,太热闹她会觉得吵的。」我说了这话,自己也觉得好笑,像是在无理取闹,就又跟了句:「会不会觉得我像个无理取闹的大小姐?」

楚宸摇了摇头,说:「不会,都依你,还有,你本来就是大小姐。」

「在周宸面前也是吗?」我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笑嘻嘻地与他贫zhui,也不管直接呼太子名讳是不是不敬。

「太子尚未归京,在你面前一直是楚宸。」他边说边替我整理那些有些散出来的纸:「鸾鸾,你也答应我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我能帮你什么呀?」我笑脸盈盈。

「鸾鸾,跟我回家。」

「好啊。」我看着他,又重复道:「楚宸,我跟你回家。」

京城里查得紧,城门都是严守的,来往的马车都要挨个检查。我问楚宸怎么知道我在京外的难民所。他笑着指了指皇宫的方向,说宫里,他皇妹周禧。宫外,有那个叫柳长青的画师。

我突然想起来,周禧曾悄悄告诉我,皇室的人都会养鸽子,用作飞鸽传书,但这事知道的人很少,皇宫附近养了许多鸟,各式各样的都有,鸽子最多。

以前我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京城里都传是某一任皇帝极其宠爱的妃子养的,那位叫锦妃的娘娘喜鸟,皇帝便为他养了一大堆,后面通了灵x就赶不走了。当时我还讲说好雅致,因为鸟儿会飞,管理起来麻烦得不得了。可自周禧偷摸告诉我这件事后,我才知道这是混淆视听的法子。

柳长青的宫廷画师是个闲职,可以随意进宫中,无人管辖,若是楚宸在京中有亲信,交流应该也就不成问题。

我躲在马车座位底下,查的那人懒散,又是夜里,只是掀开车帘,看了下人,就放我们Jin_qu了。

楚宸并没有直接带我去他住的地方,他带我去了家_yi_fu铺子,把那个绣着房子的荷包往桌上一丢,说了句: 「随便挑。」那荷包沉甸甸的,扔到桌上时发出了结结实实的响声,引得那铺子里的老板都看直了眼,就算我_yi衫褴褛,面对我们时也如沐春风。还T侃我和楚宸般配,楚宸一副很受用的样子,多给了那店家些小费。

可能是因为心提着太久了,一放下来便觉得累。我在楚宸的院子里,当天晚上便发起了高烧。

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想翻身起来,却觉得被子那里很重,拉不上来。我一看,原来是楚宸趴在床边上睡着了。

他应该是守了我很久的样子,我这里刚有动静,楚宸就惊醒了过来,见我醒了,连忙问我难不难受,问我吃不吃东西,又说前段时间让我受委屈了。我捉摸不清。

我想了一会儿才想到我应该是说梦话了,之前婆婆也跟我说过,刚遇到婆婆的那段时间我晚上也会讲梦话,无非是些「谢回,滚。让我走,放过我……」之类的话。

我看着楚宸一脸自责,笑着回答他:「不委屈呀,你不是找到我了吗。」接着把手搭在楚宸脸上,用大拇指fu_mo着他眼角的那颗泪痣,说:「楚宸,我饿了,我想吃酸杏干,给我多加点糖好不好,别捉弄我了,我不喜欢吃酸的。」

「你病刚好,吃点清淡的,我叫厨房给你熬粥。」

「可是我只想吃酸杏干哎。」

「不行。」

「求你了,我病刚好,照顾一下我嘛。」

楚宸看着我,妥协地叹了一口气:「你喝了粥先,喝完我去给你买。」

「好呀。」我笑着看着他,双手都放到了他的脸上去,用手给他挤了个笑:「楚宸,别哭丧着脸,不关你的事的,我很谢谢你,你笑一笑呀,你笑起来好看。」

我在楚宸的这个院子住了四天,楚宸总是一副很忙的样子,只给我留了句我父兄安好,不日后就会返京,周禧那边他会安排人,叫我安心。自从我病好以后,我就很少看到他的身影了,有时候院子里还会有人来,不过都是找楚宸谈事情的。

我也理解,他现在不仅是楚宸嘛。

可是我住在这儿第五天的早上,那时天还尚早,我便听到了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我心里还_gan到奇怪,今天送饭的人怎么那么没有眼力见,来得这么早。

我打开门,没有想到门外站着的是楚宸。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却说要替我绾发,我看他劳累,本来想拒绝,可是楚宸一脸坚持,我拗不过他,又想着好久没见了,就答应了。即使我_gan受到他的小心翼翼,也不小心弄疼了我好多次。

「之前有给姑娘绾过头发吗?」

他一边替我把簪子ca入发髻,一边回答我说:「未曾,鸾鸾是第一个。」又低下头问我:「弄疼你了吗?鸾鸾。」

我看着铜镜里摇摇yu散的头发,是很简单的样子,全头只靠ca着一_geng簪子撑着,我指着那簪子说:「未曾,你ca高些,要散啦。」他笑着回应说好。

我直直地盯着铜镜,问道:「不过楚宸,你这发型从哪里学来的,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楚宸一边整理着他的「作品」,一边得意洋洋地说:「你肯定见过。那个卖酸杏干的婆婆好像就是这样绾的。」

……妇人和少nv的发式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虽然也绾过妇人的头发,但上辈子不管怎么说也是将军府的夫人,一生荣华富贵,自然没有绾过寻常百姓的头发样式。

我zhui角忍不住地抽了抽,说道:「楚宸,我刚及笄。」

「我知道啊。」楚宸耸了耸肩。说着还看着我说:「这不挺好看的。」

我注意到他扬起的zhui角,说:「楚宸,你故意的!」

「这个简单嘛,再说了,鸾鸾天生丽质,什么样都是美的。」

我听了这话,气消了大半,最后也只是没好气地说:「你也就这张zhui厉害了,油zhui滑*。」

楚宸今天似乎兴致格外高,哪里也不去,只陪着我。

我不想辜负了他这雅兴,但是左右又没有什么可以展示的东西,我手上先前出的水泡也消得差不多了,便想着说抚一曲琴好了,正好楚宸还没有听过我弹曲子呢。我跟楚宸讲,可他硬要说我手上伤还没好,等养好了先。我没法子,只好问他:「那你说干什么呀?」

「下棋吧,还未与姑娘对弈过呢。先前在府里做事的时候,曾与鸾鸾兄长下过棋,棋风凌厉,才堪堪打了个平手,想来鸾鸾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楚宸言笑晏晏,眼神真诚:「陈兄可不止一次叫我与你对弈,可一直没机会,说鸾鸾技高人胆大,棋风独特,之前没机会,现在有了,鸾鸾赏脸。」我看着他,神色不像是骗人的样子,定是把兄长的话当了真,心里叫苦不迭,早就把兄长骂了个十万八千遍。

我对上楚宸热切的目光,不好拒绝,心里苦笑着犹豫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憋出几个字:「你确定?」

「嗯,怎么了?」楚宸听了我的话,目光尽是不解。

我看事情竟发展到了这,也索x破罐子破摔,无所谓地说:「没怎么,不是说要下棋嘛,来吧。」

楚宸邀我到院子外面的桌子上坐着,命人取棋盘、棋子来。

几局之后,我发现楚宸脸色不佳,我自知棋艺不j,只好赔笑:「楚公子评价一下?」

楚宸手里捏着白子,看着棋盘,咬牙回答我说:「鸾鸾的棋下得真是独树一帜。」

我脸上发羞,正想把棋盘推了不了了之。

却听到楚宸却还是说:「鸾鸾,再来一局。」

我看着挂在天上的太阳,就快正午了,又看看桌上黑白分明的棋盘,我们已经对弈二十三局了。

「楚宸,还下啊?我不想下了。」我指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下了这么多局,我眼睛都花啦!」

「那不下了,不然陪你去外面逛逛,之前听青青说你很喜欢那家什么梦来的胭脂铺,我陪你去买?」

「是若梦来啦。」我靠近楚宸,他也不躲,我离他的距离不过半尺有余,甚至可以听到他呼xi的声音。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啊?」

「我一直都很闲,鸾鸾你才发现么。」楚宸脸上神色不变。

「你今天格外闲。」我清了清嗓子又说道:「你这几天不闲啊。再说哪有人正午大太阳的时候出门的?」

「那就晚上出去逛逛吧,鸾鸾,我想陪陪你。」

我把手放在他的zhui巴上,堵住了他的话:「楚宸,你说谎哦,你说谎的技术真是拙劣,比我的棋还烂,太子要归京了,对不对?」

楚宸一愣,随后把手抚在我的头上:「鸾鸾聪慧,不过比你的棋还烂,看来真是没救了。」

「太子回来了,那楚宸呢?」我neng口而出,话已经说完,才觉得这话说得幼稚。

楚宸哑然失笑,对我说:「鸾鸾,能飞再高再自由的凤凰也要有栖息的地方。」他指了指yao间我送给他的荷包,接着说:「*差阳错,鸾鸾,在我看来,我的宸从来不取帝王之意。」

我被他这番露骨的话惊住了,脸上止不住地发烫。

楚宸意识到我神情的变化,稍微退开了一点,莫名其妙来了一句:「鸾鸾,你想*秋千么?」

我被问得有些懵,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么问,这里修秋千了么。」

在这里住的这些天,楚宸住在这个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多是男子,应该是过来商议正事的。虽然不会来我住的院子,但是为了避嫌,我也很少出这个院子。

至于*秋千这件事,我儿时的时候很喜欢,相府也修了秋千,就在楚宸那天去的开梅花的那条道中间靠边。

楚宸开口:「修了的,我带你去?」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不答应也就别扭了,再加上真的很久没有玩过秋千了,也就同意了。

「好啊。」我起身,站起来,说:「现在就去吧,*了回来再去吃饭,不然一会儿太阳那个劲头儿一上来,毒得很。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楚宸你还喜欢*秋千。」

我叽叽喳喳的,连我自己都_gan觉有些聒噪。我想,我现在真的是没有从前半分当家主母的影子了。

楚宸走我前面,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点了点我的头。

这里的确修了秋千,不过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是在一块小臂长短的木板上拴了两条粗麻绳,这大概是我见过最简单的秋千了。

那秋千一看便是好久没人坐了,落了不少的灰和枯叶,我走上前去,拍了拍。拍得差不多,便直接坐了上去,没有一点小姐的样子。

我对楚宸喊道:「楚宸,愣着干什么,过来推来我啊。」

楚宸笑着走过来,一一照做。

这个秋千看着不怎么样,但是*得高,我从来没有坐过可以*这么高的秋千,手上忍不住把那麻绳攥得紧了些。天气本来就热,即使吹到脸上的风是带着热意的,但竟然一下子还是觉得凉快了不少。

「鸾鸾不害怕么?」楚宸突然来了一句我认为极煞风景的话 。

我玩得正尽兴,被问得不明所以,心里想着,这秋千安在楚宸这里,他*都不会断,我*自然断不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见我不回答他,楚宸手上的力气大了些。

这就在这时,我听到楚宸戏谑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鸾鸾。」

「嗯?」

「我从来不*秋千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寒,立马道:「放我下去。」

楚宸笑得更大声,开口:「不要,姑娘坐好了。」

……

晚上,他陪我去买东西,我以前出府的机会不算多,小时候玩x最大,但又是母亲管得最严的时候,常常是过节时或者找借口才能偷着出府。

我脸上D着面纱,把我的脸遮去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眉毛,我不喜欢这种东西,但楚宸叫我D上,他说谢回还在找我,叫我小心些。

我听了后怕,干脆直接说道:「那就不出去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胭脂也不是什么一定要买的物品,在相府的那么多年,作为父母的唯一一个掌上明珠,我攒上的胭脂水粉也可以抵得上半个小铺子。

楚宸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没有理会我说的话,一边把面纱盖在我下半张脸上,仔仔细细地系好,打了个结,这才开口。

「没什么大不了,大不了打一架。」

「那么多人,你打得过?」我挑眉。

「英雄配美人,为了鸾鸾,自然愿意争上一争。」楚宸的脸突然在我面前放大,我可以透过他的瞳孔看到我的影子,他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脸红心跳,以便逗我。

楚宸这行为实在幼稚,我没忍住笑道:「绣花枕头的功夫就别拿出来了,害不害臊。」

我可还没忘记他带我爬狗洞的事,若是真的武功高强,那还要钻什么狗洞呢,直接轻功然后飞檐走壁带我回府不就好了。也可惜了我那些花,可娇贵得很呢。

想到这,我不禁埋怨地看了楚宸一眼,他笑着躲开了我的目光。

街上不比之前热闹,很多铺子都没开门,但我们还是逛了很久,小吃的摊子开得多了些,我买了不少。街上行人不多,但也不太少,在城里巡逻的谢回手底下的官兵几次从我旁边经过。

开始我还紧张,手一直抓着楚宸的袖子不放。巡逻几次之后,我发现那巡逻的人很懒散,手里即使拿着我的画像,也没有把我认出来,不过是走个形式,敷衍了事罢了。

我远远瞥见那画像,那画上是我,但又不太像现在的我,画的是我之前还是将军府夫人的样子,明明是妆容严肃,可我又在微笑,笑得很明媚。头上还ca了一朵*丽至极的牡丹,显得有一些不伦不类。我低声暗骂了句:「真是俗气。」

楚容也看到了,只听到他憋笑着说:「没想到鸾鸾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我松开他的_yi袖,把手里才买不久的点心一股脑地全塞到楚宸zhui里,骂道:「吃也堵不住你的zhui。」

我买的都是松软的东西,往楚宸zhui里塞得太多了,他说不了话,有个兔子样的豆沙包还半露在外面。

我语气放软:「楚宸,你别动啊。」

他狐疑地点头。

我把手上的糖葫芦拿到zhui边,张开zhui,咬了两个,含在zhui里。然后把我咬过的那边,钝的签子的那头ca进那豆沙包,那糖葫芦虽然勉强立住了,但大有摇摇yu坠之势。

我对他说:「拿着些,别弄掉了,这可是本小姐赏你的。」

楚宸怕糖葫芦掉了,只好伸手拿着那_geng木签,想要把zhui里的那些吐掉。

我抢先一步,率先开口:「楚宸,多难得啊,相府的千金在喂你呢。」

他zhui里含糊不清,但是我知道,他在咬牙切齿地喊我:「陈鸾。」

我笑着跑远了些。好久没有干过这么捉弄人的事了,真难得呀。

街上还是偶尔传来叫卖声,明明是那么有生气的烟火气的形象,可我突然又觉得有点难过,我想,要是青青、周禧、婆婆在就好了。

青青还是会叫我偷着带她出府,求我给她买一些小玩意儿、小零zhui儿。周禧还是会与我咬耳朵,热烈的少nv永远无法掩饰自己对心上人的情意,因为柳长青的一句话决定喜怒。婆婆还是会笑着领我走,如果她还在,就换我领她走了,我要带她去吃京城里最好吃的虾饺,那虾饺很鲜,我一次可以吃上一笼,婆婆一定会喜欢。我会教她认识自己的名字,帮她先前的那个人家,如果愿意,我也希望她可以留在相府。

哦,对了,相府。

我想,要是一会儿回的是相府就好了。

兄长依旧会在门口等着我,大冬天里也不例外,平日里会与我拌zhui,但他总是让我,说我是妹妹。母亲依旧会对我很严格,会说我没有小姐闺秀的样子,也会在京城举办宴席的时候,毫不谦让,说我们家鸾鸾厉害。父亲依旧很少见到人影,但是我房间的小茶桌上老是会收到他从各种地方顺来的小礼物。

我抬头看天,今晚的月亮很圆,真的像个白玉盘子。

我回头看楚宸,他离我不远,我在这里看月亮,他在那里看我,我笑了一下,接着冲他喊道:「走吧,我们回家。」

我真的希望他是我的良人。

楚宸快步走到我身边,zhui里早就一干二净了,他把手里的糖葫芦又递还给了我。

我拿着糖葫芦就这样*啊*啊,月色正好,天底下仿佛就剩下我们两个,我没忍住,还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宫?」

「明天。不过应当不算回宫吧。」他思考了一会儿,如此回答道。

我明白他为什么今天这么腻着我了,但他回答得干脆,没有一点要瞒我的样子,我也不好发什么脾气,只好接着问:「怎么这么快,那……那你带我吗?」

楚宸突然停了下来:「在这里等我吧,等我来娶你,做我的妻好不好?」

他这话说得一点不害臊,我想到周禧,想到她问我的话,想到她跟我说:「鸾鸾,你想当皇后吗?」

一国之母,责任实在太大,需要贤良端庄,需要母仪天下,需要德才兼备,我是真的很不喜欢这样枯燥又乏味的生活。

我又在想,可是如果是楚宸的话呢?

我看着楚宸的脸,目光又不自觉移上了他的眼角,我没想其他,只觉得他这颗痣怎么生得那么好,不管怎样看人都带一丝情意。

我眯了眯眼,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明天晚饭前回来吧,我给你熬粥。」

他笑了一下:「鸾鸾,真难为我。」

「也很难为我啊,好不好?」我伸出手在他面前摆了摆:「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好不好?」

楚宸把我在他面前摆弄的手按了下去:「熬个粥有什么难的,傻子也会。」接着又叹了口气,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自言自语道:「也对,也只有傻子才会弄出那么甜的吃食,里面糖都没化开。」

他说得轻,我听不清,只好叫他再说一遍。

他在我头上点了一下:「没有什么,真是怕了你了,好。」

「楚宸,你说什么?」

「我说好。」楚宸又重复一遍,突然,他低下头,笑着盯着我,做认真状,叫我的名字:「鸾鸾?」

「嗯?」

「你是不是耳朵不好。」

……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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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斛珠:惊觉相思不露 第38章 鸾栖 终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