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清商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
昨晚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两把韭菜。头茬春韭菜，嫩得能掐出水，放一天就不新鲜了。今天必须做了。
她先去炉子边把火捅开，又去外头水龙头接了两瓢水。回来的时候，韭菜已经有点蔫了，她赶紧泡进水盆里。
韭菜洗干净，切成段。鸡蛋打了两个，搅匀。锅里搁一点油——油是陈丽送来的，装在小瓶里，她平时舍不得用——油热了先把鸡蛋倒进去，刺啦一声，鸡蛋蓬起来，金黄黄的，盛出来备用。
再搁一点油，放韭菜，快速翻炒，断生了就把鸡蛋倒回去，撒盐，出锅。
一盘韭菜炒鸡蛋，黄是黄绿是绿，闻着就香。
她把菜端到桌上，又去翻柜子里的白菜。
昨天买的白菜，外面几层老帮子有点蔫，她剥下来放着——回头煮粥可以切进去，不浪费。芯子白嫩嫩的，切成块。
粉条是张嫂前天给的，说自家带的，让她尝尝。她用温水泡上，又切了点咸肉——肉是陆挺山上次回来带的票买的，舍不得多吃，就切了几薄片，借个味。
锅里烧水，先把肉片放进去煮，煮出油花了，下白菜，炖一会儿，再放粉条。盐、酱油各搁一点，盖上锅盖咕嘟着。
屋里慢慢飘起香味。
宁清商坐在炉子边，看着锅盖上的蒸汽一点点冒起来，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上辈子她租的那个小房子，厨房比这还小，但她周末喜欢做饭。番茄炒蛋、红烧肉、蒜蓉青菜，想做啥做啥。一个人吃不完，就装饭盒里第二天带公司当午饭。
那时候不觉得有啥。
现在闻着这白菜炖粉条的味，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锅里咕嘟咕嘟响，香味越来越浓。她掀开锅盖，粉条已经炖透了，透明发亮，白菜软烂，汤收得刚刚好。
她盛了一碗，又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坐在桌边。
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嫩，香，韭菜的鲜味全出来了。
再吃一口白菜炖粉条，粉条滑溜溜的，白菜吸了肉味，软烂入味。汤也好喝，热乎乎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她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
就是……太久没吃到像样的热乎菜了。
在村里那两个月，天天玉米面糊糊、咸菜、煮红薯，能吃顿炒鸡蛋就算过年。来部队这些天，不是食堂大锅菜就是凑合煮点粥，哪有心思正经做一顿。
现在坐在这小屋里，外头天还冷，屋里炉子烧得暖烘烘的，桌上摆着自己做的两盘菜，米饭没有，就着玉米面饼子吃。
她抹了把眼泪，继续吃。
真好吃。
比上辈子吃过的都好吃。
正吃着，外面有人敲门。
「妹子？在家不？」
是周嫂子的声音。
宁清商放下筷子，过去开门。
周嫂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小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妹子，昨天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昨天那个疼法，都不知道咋熬过去。」
宁清商一愣，这才想起来昨天的事——
昨天下午她去赶集回来，刚坐下没多久，周嫂子就来敲门了。那时候周嫂子脸色煞白，捂着肚子，话都说不利索。
「妹子，你……你有红糖吗？我那个来了，肚子疼得厉害，家里红糖用完了……」
宁清商当时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嫂子，红糖其实不管用，痛经是子宫收缩引起的，喝热水敷暖水袋比啥都强，红糖就是糖，补不了血也止不了疼。
但周嫂子那个眼神，疼得眼眶都红了，攥着门框的手都在抖。
不是讲科学的时候。
「有，你等着。」
她去柜子里拿出那包白糖——红糖还没买，只有白糖——又翻了翻，把昨天买的红枣也抓了一把。
「嫂子，红糖没了，白糖行不行？我给你泡碗白糖水，再拿点红枣，你回去煮水喝。」
周嫂子眼眶更红了：「这……这多不好意思……」
宁清商已经去炉子边烧水了：「有啥不好意思的，都是邻居。」
水烧开，她泡了一碗白糖水，又把红枣用纸包好，塞周嫂子手里。
「回去用红枣煮水，趁热喝，再灌个暖水袋捂捂肚子。」
周嫂子接过碗，喝了一口，眼泪掉下来：「妹子，谢谢你……」
那是昨天的事了。
现在周嫂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红糖，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妹子，我今天去供销社买着红糖了，还你。」
宁清商接过碗，低头一看，半碗红糖，压得实实的。
「嫂子，就一点白糖，还啥还。」
周嫂子摆手：「那可不行，借的就是借的。」说着往屋里瞅了一眼，「哎哟，啥味儿这么香？」
宁清商侧身让开：「我刚做饭，嫂子进来坐。」
周嫂子进了屋，一眼看见桌上那两盘菜，眼睛都直了。
「妹子，这是你做的？」
「嗯，白菜炖粉条，韭菜炒鸡蛋。」
周嫂子凑过去闻了闻，咽了咽口水：「真香啊……我多少年没闻着这么香的菜了。」
宁清商看她那样，笑了笑：「嫂子要不坐下吃点？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周嫂子赶紧摆手：「不不不，我吃了吃了，就是闻着香，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嘴上说着吃了，眼睛却一直往桌上瞟。
宁清商直接去碗柜拿了个碗，盛了半碗白菜炖粉条，又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递过去。
「嫂子别客气，坐下吃点。咱们邻居，有啥不好意思的。」
周嫂子看着那碗菜，眼眶有点红。
「妹子，我……我跟你实说吧，我家那口子工资低，老家还有老人孩子要养，我平时舍不得买肉，天天就咸菜疙瘩就窝头。你这菜，我真是……多少年没吃着了。」
宁清商把碗往她手里一塞：「那就更得吃了。坐下坐下。」
周嫂子端着碗，坐在炕沿上，夹了一筷子白菜。
白菜炖得烂糊，吸了肉味，入口即化。
她嚼了两下，眼泪下来了。
「真好吃……」
宁清商看着她那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菜，吃得安静。
周嫂子吃完，把碗筷放下，抹了抹嘴。
「妹子，我记着了。往后你有啥事，尽管开口。」
宁清商笑笑：「嫂子别这么说，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周嫂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昨天你给那白糖水，我回去喝了，肚子还真没那么疼了。你说这怪不怪，以前喝红糖都没这么好使。」
宁清商顿了顿，没忍住笑了。
「嫂子，其实吧……」
「嗯？」
「其实红糖白糖都是糖，止疼主要靠的是热水。热水一喝，肚子暖了，就能好受点。跟啥糖没关系。」
周嫂子愣了愣，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宁清商笑着送她出门。
周嫂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妹子，你懂的真多。」
宁清商摆摆手，关上门。
坐回桌边，她把剩下的菜吃完，碗洗了。
看着柜子里那半碗红糖，她笑了笑。
昨天送走周嫂子之后，她还坐在桌边叹了口气，在医书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痛经：热敷+热水，比红糖管用。」
这年头的人信红糖，就跟上辈子的人信红枣枸杞一样。你跟他们说没用，他们不信。
但慢慢来，总能让他们明白。
下午没事，她继续翻那本医书。
翻到妇女病那章，痛经、月经不调、带下病，写得挺细。她一边看一边想，要是周嫂子再来，可以给她讲讲热敷的事。
书上说，用热水袋敷小肚子，比喝啥都管用。
晚上，天快黑的时候，刘婶来敲门。
「清商，听说你赶集买了韭菜？」
宁清商把门打开：「买了，咋了？」
刘婶手里端着个小碗：「我家那口子从老家带了点黄豆酱，给你送点尝尝。你韭菜炒鸡蛋，蘸酱吃也香。」
宁清商接过碗，黄酱稠稠的，闻着就咸香。
「谢谢婶子。」
「谢啥。」刘婶往屋里看了一眼，「你自己做饭呢？」
「嗯，中午炖了点白菜粉条。」
刘婶点点头：「会过日子。一个人也得好好吃，别糊弄。」
送走刘婶，宁清商看着那碗黄酱，心里暖洋洋的。
临时房这几个嫂子，嘴是碎了点，心都不坏。
她把黄酱收好，又坐回桌边，继续看书。
窗外天黑了，远处的号声又响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书，打了个哈欠，吹灯上炕。
躺下的时候，她又想起中午那顿饭。
白菜炖粉条真好吃，韭菜炒鸡蛋也香。
可惜陆挺山没吃上。
她翻了个身。
等他回来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