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嫂子还红糖那天之后，又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宁清商每天的生活差不多——早上起来做饭，吃完看书，中午去井边洗衣服，下午接着看书，晚上早早躺炕上听号声。
张嫂她们喊她去井边，她就去；不喊她，她就窝在屋里翻那两本医书。
《赤脚医生手册》和《农村常见病防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些东西她上辈子就知道，比如感冒多喝水、发烧要降温。但书里也有她不知道的——比如怎么用针灸止疼，怎么给小孩推拿退烧，怎么用土方子处理农村常见的蛇虫咬伤。
看到有用的地方，她就拿出个小本子记下来。本子是上次赶集买的，一毛钱一本，巴掌大，正好揣兜里。
「蛇咬伤：绑紧伤口上方，用刀划开挤毒血，肥皂水清洗。」
「小孩积食：推拿大拇指侧面，从指根往指尖推。」
「农药中毒：催吐，灌肥皂水，越快越好。」
她一边记一边想，这些东西以后说不定真能用上。
刘婶有回来串门，看见她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
「清商，你写啥呢？」
宁清商把小本子递过去：「看书的笔记，怕记不住。」
刘婶接过来翻了翻，念出来：「蛇咬伤……绑紧……划开挤毒血……」她擡头看宁清商，「这你也会？」
宁清商笑了：「书上写的，我不会，就是记下来。万一遇上了，能照着做。」
刘婶点点头，把本子还给她，又看了一眼她那堆书，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两天，张嫂来敲门。
「清商，走不走？卫生所今儿来人，说是新大夫到了，给家属们讲卫生知识。」
宁清商把小本子往兜里一揣，放下书：「走。」
两人往卫生所走。卫生所在营区东头，一排小平房，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家属。刘婶也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
张嫂拉着她挤进去。
屋里摆着几张长凳，最前头放了张桌子，桌上摆着些瓶瓶罐罐。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低头摆弄东西，听见动静，擡起头来。
二十五六岁，短发，眉眼干净，看着就利落。
「都来了？坐吧。」
家属们陆续坐下。宁清商找了个靠边的位置。
年轻女人开口：「我叫方敏，新来的卫生员，以后家属们有啥毛病可以来找我。今天先跟大家讲讲妇女卫生常识，有啥问题随时问。」
她讲得通俗，不端着。讲月经期咋护理，讲怀孕要注意啥，讲孩子发烧咋处理，讲女人那些「不好意思开口」的毛病。
底下家属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听着听着就放松了，有人开始提问。
「方大夫，我那个总是不准，咋回事？」
「我生完孩子一直腰疼，有没有办法？」
「我家小子老拉肚子，咋整？」
方敏一一答，耐心得很。
宁清商坐在后排，没说话，但听得认真。听到有用的地方，就偷偷掏出小本子记几笔。
讲到一半，方敏忽然看向她。
「那位同志，你是不是有啥想问的？」
宁清商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我就是听听。」
方敏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讲完了，家属们陆续散了。宁清商也要走，方敏叫住她。
「你是新来的家属吧？以前没见过你。」
宁清商点头：「我叫宁清商，刚来没多久。」
方敏打量她一眼：「你刚才听得很认真，是不是学过医？」
宁清商笑了：「没有，就是自己看点书。《赤脚医生手册》，还有一本农村常见病的。」
方敏眼睛亮了亮：「那书我也看过，挺实用的。」她顿了顿，「你识字？」
「识字。」
方敏点点头，没再多说。
宁清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方大夫，你以后都在卫生所吗？」
「对，平时都在这儿。有事来找我。」
宁清商应了一声，走了。
回去的路上，张嫂问她：「方大夫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问我看过医书没。」
张嫂啧啧两声：「你倒是啥都敢说。」
宁清商笑笑：「有啥不敢说的，又不是坏事。」
回到屋里，她坐在炕沿上，掏出小本子，把刚才记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晚上，天快黑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周嫂子。
周嫂子脸色又有点白，但没上次那么厉害。
「妹子，我又来了。」
宁清商把人让进屋：「咋了？又疼了？」
周嫂子点点头：「有点儿，但不厉害。我就是想问问你，上次你说那热水袋，我灌了，好像真管用。」
宁清商笑了：「管用就好。」
周嫂子坐在炕沿上，犹豫了一下：「妹子，你说我这毛病，能治不？」
宁清商想了想：「我书上看的，痛经分好几种。有的是受凉，有的是体质问题，得慢慢调。你要不去卫生所问问方大夫？她是女的，方便说话。」
周嫂子愣了一下：「方大夫？就是新来的那个？」
「对，我今天去听了她讲课，人挺好的。」
周嫂子点点头，又问她：「那你说的热敷，我还接着敷不？」
「敷着，热水袋或者热毛巾都行。」宁清商顿了顿，「要是疼得厉害，实在扛不住，就吃点止痛片。别硬熬。」
周嫂子皱眉：「止痛片？那东西不是吃了对身体不好吗？我听人说，吃多了会上瘾，还伤胃。」
宁清商差点笑出来。
这说法她太熟了。上辈子多少人就因为这个硬扛痛经，扛到在床上打滚都不肯吃药。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她看着周嫂子，「止痛片要是按着剂量吃，没那么可怕。疼的时候吃一片，让自己舒服点，比硬熬着强。你想想，疼得睡不好吃不下，身体不也垮了？」
周嫂子愣了愣，没接话。
宁清商又说：「当然，不能天天吃，也不能多吃。就是疼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吃一片缓缓。等不疼了，再慢慢调理。」
周嫂子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坐了一会儿，周嫂子走了。
宁清商关上门，坐回桌边。
她掏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又添了一行字：
「痛经：热敷管用。疼得厉害吃止痛片，别硬扛。」
写完，她把小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第二天下午，她正看书，又有人敲门。
这回是刘婶。
刘婶脸色不太好，捂着腮帮子。
「清商，你这儿有没有止痛片？我牙疼得厉害，半边脸都肿了。」
宁清商赶紧让她进来，看了看她的脸，右边腮帮子确实肿了一块。
「婶子，止痛片我没有。你咋不去卫生所？」
刘婶摆手：「牙疼不是病，去啥卫生所。我就是想找点药顶着，熬过去就好。」
宁清商听着这话，想起上辈子她妈也说过一模一样的。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命，但就是不肯去医院。
「婶子，你疼几天了？」
「三天了，昨晚一宿没睡着。」
宁清商去炉子边倒了碗温水，又翻出那包盐，撒了一点进去搅匀。
「婶子，你拿这个盐水漱漱口，能消消炎。要是还不行，真得去卫生所。」
刘婶接过碗，漱了漱口，吐出来。
「清商，你这法子哪学的？」
「书上看的，盐水能消炎。」
刘婶漱了几遍，感觉好像好点，又好像没好。
宁清商看她那样，说：「婶子，要不我陪你去卫生所？方大夫今儿应该在。」
刘婶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两人一块儿往卫生所走。
方敏正在整理药柜，看见她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咋了？」
刘婶捂着腮帮子：「方大夫，我牙疼。」
方敏让她坐下，看了看，又问了问，最后说：「你这牙龈发炎了，得吃点消炎药。我这儿有，你拿回去按时吃。这几天别吃硬的，别吃辣的。」
刘婶接过药，连声道谢。
往回走的路上，刘婶拉着宁清商的手。
「清商，今天多亏你。要不是你陪着，我肯定又硬扛。」
宁清商笑笑：「婶子别客气，邻里邻居的。」
刘婶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懂的事倒不少。」
宁清商没接话。
回到屋里，她坐在炕边，掏出小本子翻了翻。
才来部队半个月，已经认识了张嫂、刘婶、周嫂子，还有方大夫。
医书看了一本半，笔记记了小半本。
刘婶牙疼，她陪着去了卫生所。周嫂子痛经，她劝着别硬扛。
这要是在村里，这会儿估计还在积肥场翻粪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头太阳挺好，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跑，张嫂她们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从村里出来这一步，走对了。
以后的路还长。
但她不慌。
她有小本子，有医书，有方大夫这条线，还有陆挺山在二龙山等她。
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她转身回到桌边，拿起书继续翻。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