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来营区的第二个星期，宁清商又往卫生所走了一趟。
不是她自己不舒服，是陪着周嫂子。
周嫂子从井边搓完衣裳回来，肚子就一阵阵发坠发疼，脸色白了几分，犹豫了半晌，终是咬咬牙敲了宁清商的门。
「妹子，你上次说的那位方大夫……我今天能去麻烦人家不？」
宁清商合上手里的书，站起身：「走，我陪你过去。」
两人慢慢往卫生所挪，周嫂子一手捂着肚子，步子放得轻缓。
「妹子，你说方大夫会不会嫌我这点小事烦得慌？」
宁清商侧头看她一眼，语气安稳：「痛经也是身子不舒服，方大夫就是干这个的，不会嫌。」
周嫂子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卫生所的门敞着，方敏正在整理药柜，听见脚步声便擡了头。
「怎么了？」
宁清商道：「方大夫，这是我邻居周嫂子，例假来了肚子疼，想让你给看看。」
方敏让周嫂子坐下，细细问了症状，又轻轻按了按腹部，才开口：「是宫寒，平时少碰凉的，多注意保暖。我给你拿点药，疼得受不住再吃，不疼就不用碰。」
周嫂子双手接过药，连声道谢。
方敏看她模样拘谨，又补了一句：「以后难受就直接过来，别自己硬扛。」
周嫂子眼眶微微一热，点了点头。
往回走的路上，周嫂子一直攥着宁清商的胳膊。
「妹子，今天多亏了你。要是没你陪着，我肯定又缩回去了。」
宁清商笑了笑：「没事，下次你自己来也成，方姐人好说话。」
把周嫂子送回屋，宁清商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屋，而是转身又折回了卫生所。
方敏还在理药，见她去而复返，微微挑眉：「落东西了？」
宁清商摇摇头，语气坦荡：「方大夫，你这儿忙得过来吗？要是缺人手，我可以搭把手，整理东西、登记药品都行，不用算工钱。」
方敏愣了一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帮忙？」
「嗯。」宁清商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白天闲着也是闲着，在屋里看书久了也闷。」
方敏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还是头一个主动来卫生所帮忙的家属。」
宁清商也笑：「那我就算头一个。」
方敏不再推辞，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箱新药：「刚到的一批药还没拆，你要是没事，就帮我分分类，盒子上有名字，按拼音排好就行。」
宁清商应了一声，蹲下身慢慢拆箱。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药盒碰撞的轻响。
方敏先开口：「你认识的字不少。」
「还行，够用。」
「家里供你读过书？」
「念过几年初中。」
方敏点了点头，没再细问。
宁清商把一盒盒药码得整整齐齐，青霉素、止痛片、消炎粉、红药水……一边摆，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这些药名她不算陌生，可这个年代的包装、规格、用法，她得一点点重新熟悉。
都整理妥当，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方敏走过来扫了一眼，眼底多了几分认可：「手挺麻利。」
她顿了顿，语气松快了些，「你要是不嫌闷，以后没事就过来坐坐，我一个人守着这儿，也冷清。」
宁清商应得爽快：「好。」
从卫生所出来，日头已经往西斜了。
刚走几步，迎面遇上了张嫂。
张嫂拎着布兜，看样子刚从供销社回来，一看见宁清商，眼睛就亮了：「清商，你打哪儿回来？」
「卫生所，帮方大夫收拾了会儿东西。」
张嫂愣了愣，随即压低声音：「你这丫头，倒是会处人。才来几天，就跟卫生所的大夫走得这么近。」
宁清商只淡淡一笑：「顺手搭个帮，不算什么。」
张嫂摆了摆手，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跟你说个事。」
「嗯？」
「过两天镇上赶集，我打算去趟，你跟不跟我一块儿？」
宁清商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去。」
张嫂点点头，眼神闪了闪：「这回不只是买菜。我认识个人，手里有点紧俏东西，到时候带你一块儿看看。」
宁清商看着她，没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张嫂也不多说，挥挥手：「先这样，到时候我喊你。」
宁清商站在原地，看着张嫂的背影走远。
紧俏东西。
她心里清楚，张嫂说的，就是上回提过的——自己想法子的那条路。
她没多停留，慢慢往临时家属房走。
晚上吃过饭，宁清商坐在桌边，拿出那本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到空白处，提笔轻轻记了一行。
「四月二十，陪周嫂子去卫生所。帮方大夫分药。张嫂提赶集的事。」
写完，她合上小本，靠在椅上歇了歇。
到部队第九天。
张嫂、刘婶、周嫂子都熟了，认识了方敏，也摸到了黑市的边。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外望了一眼。
天已经黑透，营区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隐约有口号声飘过来，安稳又踏实。
第二天下午，宁清商收拾妥当，又往卫生所去。
方敏正给一个年轻媳妇看诊，怀里抱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宁清商没出声，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
等那对母子离开，方敏才看见她：「来了？」
「嗯，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方敏指了指桌上堆乱的病历本：「帮我按日期理一理，上个月跟这个月的混在一块儿了。」
宁清商走过去坐下，手指飞快地翻着本子。
方敏在一旁配药，随口念叨：「刚才那孩子烧了三天，他娘舍不得往卫生所跑，偏信土法子，用酒擦身、捂厚被子发汗，差点把孩子捂脱水。」
宁清商手上动作没停：「土法子有时候耽误事。」
方敏看了她一眼：「你上次说自己看医书，看到哪部分了？」
「快看完了。」宁清商擡头，语气诚恳，「方大夫，你那儿还有别的医书吗？要是有空的，能不能借我看看？」
方敏想了想，转身从柜子顶层翻出两本旧书。
一本《常用药物手册》，一本《内科常见病诊疗》。
「这两本你先拿去，别弄丢就行。」
宁清商双手接过，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眼睛亮了几分：「谢谢你，方大夫。」
方敏笑了笑：「跟我不用这么客气，以后别一口一个方大夫，叫我方姐就成。」
宁清商也笑：「好，方姐。」
抱着两本书往回走，路上又遇上刘婶。
刘婶看见她怀里的书，啧啧两声：「清商啊，你这是跟书杠上了？又从哪儿寻来的？」
「方姐借我的。」
刘婶摇着头笑：「你这丫头，真是跟旁人不一样。」
宁清商笑了笑，没多解释。
晚上，她点上煤油灯，把《常用药物手册》轻轻翻开。
止痛片、消炎药、退烧药、青霉素……每一种药的用法、剂量、忌讳，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拿过小本，一字一句认真记着。
「青霉素，用前一定要做皮试，过敏危险。」
「止痛片不可多吃，不可空腹。」
「发烧不到一定程度，先物理降温，别急着用药。」
记着记着，就想起了周嫂子。
等下次她再来，自己就能把剂量、时辰、忌讳都跟她说清楚，让她少受点罪。
窗外，熄灯号缓缓响起，低沉又规整。
宁清商把小本合上，吹熄了灯。
屋里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她躺下身，目光落在桌角那两本医书上。
不过十天功夫，卫生所这条路，算是走通了。
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稳。
她轻轻翻了个身，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