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嫂来敲门的时候，天刚亮透。
宁清商正蹲在炉子边热昨晚剩的粥，听见敲门声，把锅往边上挪了挪，起身开门。张嫂站在门口，头上包了块蓝布巾，手里拎着个大篮子，一看就是要去大采购的样子。
「起了没？赶集去！今儿逢五，人多，去晚了好东西都让人挑走了。」
宁清商回头看了眼锅里的粥，还差一口气。她想了想，把火捅灭，拿起布兜就往外走。
「走吧，回来再吃。」
张嫂笑她：「饿着肚子去赶集？你可真行。」
「路上买块饼对付一口就行。」
两人沿着土路往镇上走。四月底的早上还有点凉，露水打在鞋面上，湿漉漉的。走一会儿就热了，宁清商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张嫂边走边念叨：「今儿人多，你跟着我，别走散了。上回跟你说的事，今儿正好，带你见识见识。」
宁清商心里动了一下。
见识见识。
她以前看年代文，书里写的黑市、鸽子市，主角偷偷摸摸换东西、买紧俏货，躲检查、斗心眼。那时候只当是故事，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真能站在这种地方。
现在张嫂要带她去。
她压下那点小兴奋，脸上没露出来，只应了一声：「行。」
走了半个多钟头，远远就看见集市了。
比她想像得还热闹。路边停着几辆驴车，赶车的蹲在边上抽烟。菜摊子一个挨一个，青菜、土豆、萝卜、大葱，摆得整整齐齐。卖鸡蛋的挎着篮子，底下垫着稻草，生怕磕碎。
最勾人的是推车卖吃食的，热气往上冒，炸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
宁清商看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愧是这边，比她老家公社热闹多了。老家赶集也就二三十个摊子，这边一眼望不到头。
张嫂拉着她往里挤：「先买菜，买完再说别的。」
两人在一个菜摊前停下。卖菜的是个中年妇女，面前摆着菠菜、土豆，还有一小把葱。
「菠菜咋卖？」
「三分一把。」
张嫂蹲下来翻了翻，挑了两把嫩的，又拿了几个土豆。宁清商也跟着挑，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这一瞟，她的视线就挪不开了。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老太太面前的篮子里，竟然摆着十几个红彤彤的东西。
是番茄！
宁清商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来这儿这么久，别说番茄炒蛋了，连番茄的影子都没见着。这时候的东北，四月底还没到露天番茄上市的季节，这肯定是人家暖棚里捂出来的，或者是去年精心囤下的，金贵得很。
她盯着那几个番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脑子里立马浮现出番茄炒蛋的样子——金黄的鸡蛋，鲜红的番茄，裹着浓浓的汤汁，拌在白米饭里，能吃三大碗。
上辈子这菜就是家常便饭，现在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心挑手里的菠菜。
太贵了，肯定买不起。看看就行，过过眼瘾。
买完菜，又去买了盐和火柴。供销社排队的人多，张嫂懒得挤，拉着她去个小摊子，跟摊主嘀咕两句就买到了。
宁清商看在眼里，没说话，心里记了一笔。
看来要去的那个地方，也是这样——不用票，但得认识人，得懂门道。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张嫂往四周扫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走，带你看看新鲜。」
宁清商心跳悄悄快了一拍，脸上没表现出来，跟着张嫂往集市东头走。
越走人越少，路也越走越窄。七拐八绕，穿过两排房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不深，拐个弯，就像换了个地方。
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布兜，也不吆喝，有人路过就擡眼瞅一下。布兜里露出来的都是好东西——肥皂、白糖、工业券，还有几本旧书。有个老头面前摆着个搪瓷缸，里面放着几根针、一小卷线。
宁清商站在张嫂旁边，不说话，就看着。
这就是黑市。
书里看了无数遍，现在自己真站在这儿了，跟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那儿，面前摆着几盒火柴，旁边小布包里露出半截布料，看着比供销社的细软。有人蹲下来问价，两人凑一块儿嘀咕几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上东西就走，头也不回。
张嫂凑到她耳边：「这些都是附近村里的，拿多余的东西来换钱。还有专门从城里倒腾紧俏货的。那个卖布的，我认识，有时候能弄到不要票的布头。」
宁清商点点头，目光慢慢扫了一圈。蹲着的有七八个人，有老有少，穿得都普通，可眼睛都亮，有人路过就盯着看，却不主动招呼。
她默默记了几张脸：卖布的中年男人，卖旧书的瘦老头，墙角蹲着的年轻媳妇，还有两个不怎么说话的男人。
正看着，巷子口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就一声。
蹲在地上的人动作快得吓人，几秒钟就把布兜一合、往怀里一塞，站起来装作路人，有的整理衣服，有的转身聊天。
张嫂一把拉住宁清商，往墙根靠了靠，假装系鞋带。
宁清商跟着蹲下，手按在鞋上，眼睛往巷子口瞟。
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从门口走过，步子不快，往里头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等人走远了，又等了两三分钟，有人往口上望了望，冲大伙摆了摆手。几个人才慢慢回到原位，把布兜重新摆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嫂松了口气：「虚惊一场，不是真查。就是生面孔，他们不放心。」
宁清商跟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根还是那些人，平静得像刚才那一幕从没出现过。
她手心有点潮，心跳也没完全平复。
书里写主角第一次去黑市紧张得不行，她以前还觉得夸张，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是真慌。
可慌归慌，心里还有点别的。
一点说不出来的小兴奋。
走出巷子，回到人多的地方，宁清商才开口：「经常这样？」
张嫂点头：「隔三差五。上个月真来查过一回，跑得慢的被带走关了三天。」
宁清商没接话。
张嫂看她一眼：「怕了？」
她摇摇头：「不是怕，是得懂规矩。」
张嫂笑了：「你这丫头，脑子就是清楚。对，得懂规矩。谁靠谱、什么时候能来、什么价、话怎么说，都得心里有数。」
往回走的路上，张嫂一路念叨，谁家男人在哪儿上班、谁能弄到好东西、哪个摊子实在、哪个摊子坑人。宁清商一句没插，全听进心里。
走到半路，张嫂问：「咋样，吓着没？」
「还行。」
「我跟你说，这地方能来，但不能瞎来。」张嫂声音压得更低，「你头一回就当看，别急着伸手。下回心里就有底了。」
宁清商点头：「我明白。」
路过刚才那个卖番茄的摊子时，宁清商脚步又顿了顿。
老太太还在，那篮番茄还在，红得晃眼。
她又咽了口口水，赶紧移开视线。
票少钱少，啥都得省着。番茄炒蛋的梦，还是再做一阵子吧。
回去的路上，她脑子里全是那红彤彤的番茄。
要是能有钱买两个，哪怕只是炒一碗蛋，也知足了。或者攒够了钱，买半斤五花肉，做顿红烧肉，汤汁拌饭，想想都香。
这么一想，肚子直接叫了一声。
张嫂听见，笑她：「饿了？」
宁清商也笑：「早上没吃，能不饿吗。」
张嫂从篮子里摸出个窝头，掰了一半递她：「先垫垫。」
宁清商接过来咬了一口。窝头凉，有点硬，可嚼一嚼，麦香味也挺实在。
她以前哪儿吃过这个。公司楼下早餐店，包子油条豆浆，想怎么吃怎么吃，那时候不觉得香，现在一口凉窝头，反倒觉得踏实。
回到临时房，她关上门，把布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归置好。菜放墙角，盐放柜子，火柴搁灶台边。
弄完，她坐在炕沿上发了会儿愣。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那条巷子、那些人、那声咳嗽、那个灰衣服男人，还有那篮红彤彤的番茄，全过了一遍。
心跳稳了，可那点小兴奋和小遗憾还没散。
她掏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提笔写：
「4月22日，跟张嫂去集市，见了黑市。巷子在集市东头，穿过两排房子，拐弯进窄巷。墙根蹲着七八个人，卖布、旧书、鸡蛋、换票。有人放风，咳嗽是信号。」
想了想，又添一行：
「记了五个人：卖布的中年男人、卖旧书的瘦老头、卖鸡蛋的年轻媳妇，还有两个蹲墙角的。下次再认。」
合上本子，她走到窗边。
太阳已经很高了，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跑，张嫂家烟囱冒烟，该做午饭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热粥。
粥还是那碗粥，凉了又热，可喝进肚子里，暖得很。
喝着粥，她又琢磨开了。
等以后路子顺了，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去买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