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宁清商就被院外的动静闹醒。
不是敲锣打鼓，是隔壁王嫂子抱着孩子，在井边跟人唠嗑，声音压得低，还是飘进了屋里。她翻了个身，把脑袋往被子里埋了埋，嘟囔了句「再睡五分钟」，转念一想，又猛地坐起来。
可不能赖床，今儿约了方敏要去卫生所搭把手。
屋里有点凉，她搓了搓手，套上外套，蹬着棉鞋走到炉子边。昨儿剩下的窝头还有半个，她往炉边一搁，又添了两把干柴，火苗噼啪窜起来。
刚把窝头烤得表皮发脆，院门就被拍了两下。
「清商，清商，快开门！」
是方敏的声音，带着点急。
宁清商抹了把脸上的碎发，拉开门。方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额头上还渗着细汗。
「咋才起？我还以为你睡过头了。」方敏往屋里瞅了瞅，三步并作两步闯进来。
「刚烤上窝头，进来暖和暖和。」宁清商往旁边让了让，顺手把炉边的窝头掰了一半，「尝尝，今儿烤得焦。」
方敏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气。「香是香，就是太硬了。我娘昨儿托人捎了白面馒头，给你带了一个。」
她说着解开布包，里面躺着两个圆滚滚的馒头，还带着热气。
宁清商瞅着馒头，眼睛亮了。
「哟，这可是好东西。」
她伸手拿过一个，掰了一半塞给方敏，「一人一半，不然我一个人吃，嘴都要笑裂了。」
方敏愣了一下，笑着接过去。俩人就着屋里的热气，啃得津津有味，连掉在桌上的馒头渣都捡起来吃了。
吃完，方敏把布包叠好，叹了口气。「今天卫生所肯定忙，昨天就有好几个人来瞧伤，你要是没事，过去搭把手？」
「去！」宁清商拍了拍肚子，把碗筷往锅里一涮，「正好闲着。」
她把头发随便挽了挽，锁上门，跟方敏往卫生所走。
营区的路上已经热闹起来，穿军装的小伙子们排着队跑操，脚步声咚咚响，喊号子的声音传得老远。路边的杨树抽了新叶，风一吹，叶子哗啦响。
俩人没多说话，脚步轻快。
到了卫生所，门敞着，一股消毒水味飘出来。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炊事班的小伙子，手背上蹭破一大块皮，渗着血，正龇牙咧嘴；另一个是站岗的战士，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手里攥着个水杯。
方敏立刻走过去，拿起药棉和碘伏。
宁清商站在旁边，看她忙不过来，伸手就把药瓶拧开递过去，又顺手把台面上的药盒摆得整整齐齐。她手脚利索，递东西、收拾垃圾，一点不添乱。
方敏处理完伤口，擡头看她。「你这手，比我还快。」
「以前在家瞎琢磨过。」宁清商笑了笑，拿起扫帚把地上的药棉碎渣扫干净。
快到中午，来的人渐渐少了。方敏坐在凳子上，揉着发酸的肩膀，靠在椅背上歇着。
宁清商给她倒了碗热水，塞到她手里。「歇会儿，我盯着。要是有人来，我喊你。」
方敏也没客气，靠在椅背上闭眼睛。没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看向宁清商。
「上次你说，有办法弄纱布和酒精，我没敢多问。那东西不好弄，你别为了我的事惹上麻烦。」
宁清商坐在她对面，晃了晃手里的水杯。
「急啥？步子得一步一步迈。我心里有数，不闯祸。」
她顿了顿，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再说了，我现在跟集市上的老孙头混得脸熟，人家都肯跟我唠嗑了。你就等着好消息。」
方敏看着她，点了点头。
正说着，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是营区的李干事，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本子。他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宁清商身上，顿了顿，才看向方敏。
「方敏，下午要清点药品，你准备一下。上面查得严，不能出岔子。」
方敏立刻起身。「好，我这就整理。」
李干事嗯了一声，目光又绕回宁清商身上。「你是常来帮忙的那个？叫宁清商是吧？不错。」
宁清商站直了，笑了笑。「谢谢李干事，我就是干点力所能及的活。」
李干事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人一走，方敏就松了口气。「李干事管得严，每次清点都要挑毛病。刚才他看你那一眼，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宁清商笑出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怕啥？东西摆整齐，数对个数，他想挑刺都没门。走，咱现在就收拾。」
说干就干，俩人把药箱一个个搬出来，按类别摆得整整齐齐，药瓶上的名字贴得整整的，数量一笔笔记在纸上。下午清点的时候，李干事挨着核对，从开头到结尾，翻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没挑出一点错。
他合上本子，看着宁清商，难得露出了笑容。「弄得不错。以后清点药品，你也来搭把手。」
李干事走后，方敏靠在门框上，长舒一口气。「多亏你了，不然我今天肯定要挨批。」
「小事一桩。」宁清商收拾着药盒，把剩下的碘伏归置好。
傍晚收摊的时候，院里的张嫂忽然找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绿油油的青菜。
「清商，明天还去不去镇上？我想去买点针线。」
宁清商眼睛一亮，立刻应下来。「去！当然去！明天一早老时间，我准时在门口等你。」
「好嘞！」张嫂把青菜塞给她，「这菜是我自个儿种的，新鲜得很。」
张嫂走后，方敏凑过来，笑着问。「又去集市？是不是要找老孙头办大事？」
「那可不。」宁清商晃了晃手里的青菜，「多去几趟，混个脸熟，人家才肯帮你。步子稳，路才能长。」
方敏点点头，没多问，只叮嘱一句。「路上小心点。」
「放心！」
回到屋里，天已经黑透了。营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传来熄灯号的声音，低低的，很安稳。
她点上煤油灯，拿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
「五月初七，帮方敏忙卫生所，清点药品没出问题。张嫂约明天再去集市。目标：拿下纱布和酒精。」
写完，她把本子收好，搁在桌角，跟那两本旧画册放在一起。
炉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响。
她脱了鞋上炕，盘腿坐着，揉了揉腿。今天跑前跑后一天，腿有点酸，可心里敞亮得很。
她躺下来，盖好被子，脑子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
明天见了老孙头，不能一上去就提东西，先拉两句家常，再慢慢往正事上靠。
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点笑，很快就睡熟了。
第二天一早，敲门声准时响起。
宁清商早已经收拾妥当，热了碗米汤喝了。她拉开门，就看见张嫂站在门口，蓝布巾包着头，布兜挎在胳膊上。
「走？」张嫂晃了晃手里的布兜。
「走！」宁清商背上布兜，大步跟上去。
俩人顺着土路往镇上赶。早上的风吹在脸上软乎乎的，舒服得很。路上碰到几个同去赶集的人，互相打了声招呼。
到了集市，还是人山人海，吆喝声此起彼伏。张嫂径直往针线摊走，宁清商跟在她身后，眼睛时不时往东边的窄巷瞟。
张嫂挑针线的功夫，宁清商站在旁边等着。等张嫂付了钱，俩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绕开主街，往窄巷走。
巷子里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没人高声说话。老孙依旧蹲在最里头，面前摆着旧书破本子。
宁清商走过去，往地上一蹲。
老孙擡眼，看见是她，点了点头。
宁清商先开口，语气跟拉家常似的。「孙大爷，早啊。」
老孙嗯了一声。
宁清商伸手翻着面前的书，摸出一本旧的草药册子，纸页发黄，边角都磨破了。
她举起来，晃了晃。「大爷，这个怎么卖？」
老孙扫了一眼册子。「两毛。」
「两毛就两毛。」宁清商摸出两毛钱递过去。
老孙接过钱，把册子推给她。
宁清商把册子塞进布兜，蹲在原地没动，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
「大爷，您这除了旧书，还有别的零碎不？家里有时候缺东少西的，不好买。」
她话说得浅，点到为止。
老孙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擡眼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要看有没有，不是天天有。过几天吧。」
宁清商心里跳了一下，脸上一点没露，只是笑了笑。
「那谢谢您了大爷。我过几天再来。」
老孙没应声，又低下头去翻旧书。
旁边的张嫂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赞许。她知道宁清商在办正事，没插嘴，安安静静陪着蹲。
又待了一小会儿，张嫂轻轻拉了拉宁清商的胳膊。宁清商会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大爷，我们先走了。」
老孙头也没擡，摆了摆手。
俩人走出窄巷，回到热闹的集市上，那根弦才松下来。
张嫂侧头看她，笑着问。「成了？」
「成了。」宁清商点点头，「老孙头松口了，过几天再来。」
张嫂拍了拍她的胳膊。「你这孩子，脑子活。」
俩人往回走，路过吃食摊，宁清商主动摸出五分钱，买了两块糖糕，递给张嫂一块。「昨儿您给我买油饼，今儿我请您。」
张嫂没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皱眉。「甜，好吃。」
宁清商也咬了一口，糖糕烫嘴，甜香裹着面香，吃得心里暖洋洋的。
回到营区，她没回自己屋，先去卫生所转了一圈。方敏正在整理药箱，看见她进来，擡头看了一眼。
宁清商蹲下来，帮她摆药盒，一边摆一边说：
「再等几天。」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多问。
从卫生所出来，天快黑了。宁清商往回走，路上碰见周嫂子。周嫂子端着一碗菜，非要给她倒半碗。
宁清商推了几下，没推掉，端着半碗菜回了屋。
坐到炕沿上，她把那碗菜放桌上，掏出小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五月初八，赶集。问老孙纱布酒精，他说过几天。等。」
写完把本子扣桌上，转身去热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