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宁清商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有事，躺不住。
昨天李干事来问话，走的时候说「以后有事直接找我」。这话听着是好事，但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宿——马桂芬那边，肯定没完。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炕去热窝头。
刚把窝头搁炉边，门就被拍响了。
「清商！开门！」
是张嫂的声音，急得很。
宁清商心里咯噔一下，跑过去拉开门。张嫂站在门口，脸色不对，身后还跟着刘婶。
「咋了？」
张嫂压低声音：「马桂芬她那个亲戚，你知道是谁不？」
宁清商摇头。
刘婶在旁边接话：「营部后勤的，姓孙，是个干事。昨天李干事来问话，他今天就开始打听你了。」
宁清商愣了一下。
「打听我什么？」
张嫂说：「还能打听什么，问你天天往哪儿跑，跟谁来往。我听我家那口子说的，他跟后勤的人熟，昨晚上吃饭的时候听见的。」
宁清商站在门口，脑子转得飞快。
马桂芬有个亲戚在营部，这事张嫂之前提过。但她没想到，这人动作这么快。
刘婶拍拍她胳膊：「你别怕，咱们院里多数人站你这边。有事大伙儿帮你说话。」
宁清商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送走张嫂和刘婶，她关上门，坐回炕沿上。
窝头烤糊了，一股焦味。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脑子把这事过了一遍。
马桂芬那边，明着来不行，就开始暗着来。打听她天天往哪儿跑——黑市的事，老孟的事，方敏那边的事。
她攥了攥手。
没事。她没干亏心事。帮卫生所买东西，营里都知道。老孟那边，她也就是买点日用品，没倒卖没犯法。
查就查，不怕。
下午她去卫生所帮忙。方敏正在配药，看见她进来，擡头看了一眼。
宁清商蹲下来摆药盒，半天没说话。
方敏看她一眼，问：「又出事了？」
宁清商把张嫂的话说了。
方敏听完，手上的动作停了。
「孙干事？我知道他。」
宁清商擡起头。
方敏说：「他上个月来过卫生所，说要调一批药品去后勤。我没给，说他手续不全。后来他就不来了。」
宁清商愣了一下。
方敏看着她，继续说：
「他那批药，说是后勤用，但数量对不上。我怀疑他想私下扣一批。我没松口，他就记恨上了。」
宁清商脑子里一下子通了。
马桂芬在供销社，孙干事在后勤，俩人是一家的。孙干事想从卫生所拿药，方敏没给。马桂芬就记恨上她了——因为是她帮方敏弄到的纱布酒精，让方敏那边更不缺东西了。
所以马桂芬才处处针对她。
不是因为票，是因为这事。
方敏拍拍她肩膀：「连累你了。」
宁清商摇摇头：「跟你没关系。那种人，你不给她，她也记恨你。给了，她更得寸进尺。」
方敏看着她，没说话。
从卫生所出来，天还亮着。宁清商往回走，路上碰见王嫂子。王嫂子抱着孩子，看见她就招手。
「清商，过来过来。」
宁清商走过去。王嫂子压低声音说：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的，有人在打听你。你最近小心点，别往不该去的地方跑。」
宁清商点点头。
王嫂子又说：「院里的事儿你放心，有我们几个在，不会让那些闲话传得太难听。」
宁清商心里暖了一下。
回到屋里，她关上门，坐在炕沿上。
刚坐下没一会儿，外面又有人敲门。
她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军装的姑娘，二十出头，齐耳短发——是陈丽。
另一个是个年轻战士，看着二十三四岁，皮肤晒得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嫂子！」陈丽笑着喊了一声，「好久不见！前段时间我被派去基层轮岗了，昨天刚回来。今天碰见王排长，他说也想来看看你，就一块儿过来了。」
那个年轻战士站得笔直，冲宁清商敬了个礼。
「嫂子好！我叫王建国，跟陆副营长一个连的。之前去外面运行任务，也是昨天刚回来。副营长走之前特意交代我，让我多照看着你。」
宁清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一个王建国。她心里嘀咕了一句：王是大姓，建国这名字满大街都是，倒也不奇怪。就是想起村队长王建国那个老烟枪，不知道眼前这个王建国抽不抽烟。
「快进来坐。」她测身让开。
俩人进了屋。陈丽把手里的布包放桌上，里头是两瓶罐头。
「嫂子，这是王排长带的，非说要来看看你。」
王建国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副营长走的时候，我跟几个战友正在外面运行任务，没来得及跟嫂子见一面。回来听副营长说你来了，一直想过来看看。今天正好碰见陈丽，就一块儿来了。」
宁清商给他们倒了水，笑着说：
「你们副营长那人，话少，我还不知道他安排了这么多事。」
王建国笑了笑：
「副营长就是那样，事都办在明面上，话都藏在心里。他走之前跟我们几个交代了好几遍，说嫂子刚来，人生地不熟，让我们多照应。」
宁清商心里暖了一下。
陈丽在旁边接话：「嫂子，营里那些事我听说了。后勤那个孙干事，你离他远点。他这人记仇，上回方大夫没给他药，他一直惦记着。」
王建国点点头：
「孙干事那人不地道，营里都知道。嫂子你放心，他要真敢干什么，我们几个不会看着。」
宁清商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丽和王建国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就走了。
送走他们，宁清商关上门，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炕边，坐下。
掏出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五月二十六，孙干事在打听我。方敏说他上个月想从卫生所拿药，方敏没给。马桂芬因为这事记恨我。」
写完，她又添了一行：
「陈丽回来了，她说之前去基层轮岗，昨天刚回。王建国也来了，是跟陆挺山一个连的，刚运行任务回来。他说陆挺山走之前交代他们几个照看我。」
合上本子，她把目光转向桌角那两瓶罐头。
玻璃瓶的，黄桃的。
她想起陆挺山走之前，也买过一瓶黄桃罐头，放在架子上。
她笑了笑。
这人，话少，但事办得实在。
晚上，天快黑的时候，张嫂又来了，手里端着碗。
「自家炖的土豆，给你尝尝。」
宁清商接过来，笑着道了谢。
张嫂没走，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
「我让我家那口子帮忙打听了，孙干事那边这两天没什么动静。可能也就是吓唬吓唬你，你别太往心里去。」
宁清商点点头。
张嫂看了她一眼，又说：
「有事就说话，别自己扛。」
说完就走了。
宁清商关上门，端着碗坐回炕沿上。
土豆炖得烂，入味，香得很。
她吃着，心里想着今天的事。
陈丽回来了，王建国也来了。院里有人帮忙挡闲话，营里有人盯着孙干事。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一个人蹲在屋里看书。现在门口天天有人送吃的，院里有人帮忙说话，营里还有李干事那句「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才一个多月。
她笑了笑，又夹了一块土豆。
吃完，她把碗洗了，躺上炕。
闭上眼睛，心里踏实多了。